好几次,沈悠感觉到旁边投来的、欲言又止的目光。但她没有主动询问,只是埋头做自己的事。
直到周四的数学课上,王老师讲了一道典型的圆锥曲线大题,步骤复杂,计算量很大。沈悠听得眉头紧锁,在草稿纸上跟着演算,到某一步化简时,卡住了,下意识地咬着笔杆。
一张折叠成小方块的纸条,从旁边悄悄推了过来,滑到她的草稿纸上。
沈悠顿了顿,打开。
是周小雨的字迹,有点潦草,带着迟疑:“第三步到第四步,为什么可以那样设参数方程?我没看懂。”
沈悠侧过头,看向周小雨。周小雨没看她,眼睛盯着黑板,侧脸紧绷,耳朵尖有点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沈悠拿起笔,在纸条背面空白处,开始一步一步地写推导过程。她写得不算快,有些地方还停下来思考一下,尽量把省略的步骤补全。写完后,她把纸条推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纸条又回来了,上面多了两个字:“谢谢。”字迹工整了一些。
沈悠没回,把纸条收进笔袋。
那天放学,周小雨没有像往常一样,一下课就收拾书包冲出去。她磨磨蹭蹭地,等到沈悠也开始收拾时,才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很轻地问:“那个……沈悠,你晚上……一般复习到几点?”
沈悠拉书包拉链的手停住,看向她:“不一定。把计划的任务完成。”
“哦……”周小雨低下头,手指抠着书包带子,声音更小了,“那你……一般都做什么?我的意思是,复习计划……”
沈悠看着她。周小雨的脸涨得通红,眼神躲闪,不敢和她对视,像个做错事等待批评的孩子。
“看课本,做配套练习,整理错题,背单词和知识点。”沈悠简单地列出几项,“从最弱的科目和最基础的部分开始。”
“……从哪儿开始算基础?”周小雨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沈悠沉默了几秒,然后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的《初中数学知识点全解》,放在周小雨桌上。
“比如这个。”她说。
周小雨看着那本明显不属于高中范围的教材,眼睛瞪大了,抬头看向沈悠,眼神复杂。
沈悠没解释,只是说:“你要看可以借你。我另外买了一本。”
周小雨的手指,颤巍巍地抚上那本书粗糙的封面。她没有立刻拿起来,只是摸着,像在触摸什么滚烫的、沉重的东西。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用力将那本书拿起来,抱在怀里。很紧。
“谢谢。”她说,这次声音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颤抖。
几周之后。
十一月底,天气彻底冷了下来。清晨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呼吸带着白气。
教室里的气氛,也因为期中考试的临近而更加凝重。每个人桌上都堆着高高的书本和试卷,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风油精和纸张油墨混合的味道。
沈悠的作息已经固定成一种机械的节奏。她依然坐在靠窗的位置,但不再总是低着头。她听课的眼神专注了许多,虽然依旧时常蹙眉,但手里的笔一直在动,努力跟上老师的思路。
她的同桌,周小雨,也变了。
不再上课偷偷刷手机,不再没完没了地看小说、传纸条。她听课依然吃力,尤其是理科,常常一脸茫然。但她开始尝试跟着沈悠的节奏——沈悠预习,她也提前翻书;沈悠整理错题,她也拿出本子,照着沈悠的格式,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错得离谱的题目;沈悠课间问周景明问题,她有时会悄悄凑近一点听,听不懂就自己皱着眉琢磨,或者等沈悠回来,用蚊子般的声音问一句:“刚才那道题……能不能再跟我说说第一步?”
她不再谈论淘宝和综艺,偶尔说起,也是“我昨晚看到那个明星,在节目里说当年备考多辛苦……”之类的话。她的黑眼圈也重了,有时早上来教室,眼睛里带着血丝,但眼神里那种惯常的、漫无目的的漂浮感,被一种笨拙的、吃力的专注取代了。
她甚至开始跟着沈悠,周末下午去上岛咖啡馆。不过她不敢跟周景明坐一桌,只在旁边不远处找个位置,点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摊开作业和沈悠借给她的那本《初中数学知识点全解》,对着那些早已遗忘的简单公式和例题,抓耳挠腮,时不时偷偷看一眼窗边那桌——沈悠和周景明低声讨论着什么,周景明在餐巾纸上写写画画,沈悠听得极其认真,侧脸在咖啡馆昏黄的光线下,显出一种沉静的、近乎肃穆的轮廓。
周小雨看着那样的沈悠,再看看自己面前天书般的题目,有时会感到一阵灭顶的沮丧和无力,几乎想放弃。但每次这个念头升起,她脑子里就会不由自主地回响起沈悠那天在走廊里,用平静到冷酷的声音描述的那些画面——差三十块的羽绒服,洗不净油污的修车铺,戛然而止的雨夜……
然后,她就会打个寒颤,用力甩甩头,逼自己重新看向那些恼人的数字和符号。即使看不懂,即使做不对,也强迫自己坐在那里,一遍遍看,一遍遍算。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噪音,是这寂静午后,她对抗内心恐慌和惰性的、唯一能听见的战鼓。
有一次,她实在被一道初中几何题卡得崩溃,咬着笔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下意识地看向沈悠,眼神里充满求助的绝望。
沈悠似乎感觉到了,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沈悠对周景明说了句什么,拿着自己的草稿纸和水杯,走了过来,在周小雨对面坐下。
“哪题?”沈悠问,声音平淡。
周小雨像抓住救命稻草,连忙把习题册推过去,指着那道画了好几个红圈的题,声音带着哭腔:“这个……我辅助线怎么添都不对……”
沈悠拿过题,看了一会儿。她解题速度远不如周景明,甚至有些缓慢。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尝试画了两种辅助线,都失败了。她也不急,只是微微蹙着眉,继续看题,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着。
周小雨紧张地看着她,大气不敢出。
过了几分钟,沈悠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微微一亮。她重新拿起笔,在图上画了一条非常规的辅助线,然后开始一步步推导。她的步骤写得异常详细,生怕周小雨看不懂,边写边用最直白的话解释:“这里,我们要证明这两个三角形全等,需要三个条件。已知一个边相等,一个角相等,还缺一个。你看,如果从这里连一条线过去,就能构造出一对新的全等三角形,然后通过等量代换……”
她的声音依然有些沙哑,语速平缓,逻辑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耐心。周小雨跟着她的笔尖和讲解,紧皱的眉头一点点松开,堵塞的思路仿佛被一道微光凿开,渐渐变得清晰。
“啊!我懂了!”当沈悠写出最后一步结论时,周小雨忍不住低呼出声,眼睛因为豁然开朗而亮了起来,脸上的沮丧一扫而空,甚至带上了一点兴奋的红晕。
沈悠看着她豁然开朗的样子,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嘴角紧绷的线条,轻轻“嗯”了一声。她拿起水杯,喝了口水,目光投向窗外。
咖啡馆的玻璃窗外,是深秋萧瑟的街道,行人裹紧外套匆匆走过。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
但在这个温暖、飘着咖啡香的角落里,两个曾经同样在学海中挣扎、迷茫的少女,因为一场冰冷恐怖的“梦境预告”,因为对坠落深渊的共同恐惧,在一条布满荆棘、看不见光的新路上,笨拙地、艰难地,握紧了彼此冰凉的手,试图成为对方黑暗中,一点点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参照和支撑。
距离那个雨夜,450天。
距离高考,230天。
一场无人知晓的“死亡预告”,
惊醒了一个沉溺于八卦与物欲的同桌。
从此,
在靠窗的座位上,
在飘着咖啡香的角落,
多了一个咬着笔杆、皱着眉、
跌跌撞撞、
却开始尝试跟随另一个决绝背影的,
笨拙的同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