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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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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徽玉顿了一下。

“静好,我活着,是因为有人替我死了。所以我不能再怕。我怕了,那些替我死的人,就白死了。”

单殷帷看着她,看了很久。银杏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一两片黄叶飘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凉亭的地面上。单殷帷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叶子躺在她的手心里,薄薄的,脆脆的,金色的叶脉像一幅精致的地图。她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陈徽玉。

“怀瑾,”她说,“我不会让你死。”

“你不怕曹钦查到你?”

“怕。”单殷帷说,“但怕没有用。怕不会让曹钦不倒,怕不会让边关的将士不死,怕不会让这个天下变好。怕只会让人躲起来,闭上眼,捂住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我不能再怕了。”

她松开手,那片银杏叶从她手心里飘落,在空中转了几个圈,落在地上,和其他叶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是哪一片了。

“静好,”陈徽玉说,“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找沈澜。告诉她,我需要曹钦府上一个管事的名字。那个管事经手过那批下毒的粮草。”

单殷帷犹豫了一下。那个犹豫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张石桌,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单殷帷在犹豫什么?不是不愿意去找沈澜,是不愿意让沈澜卷得更深。沈澜已经卷得很深了——她在查太后的信,查曹钦的毒,查所有不该查的事。她已经在刀尖上走了很久,随时可能掉下去。让沈澜查曹钦府上的管事,就是让她往刀尖上再走一步。但单殷帷没有拒绝。她看着陈徽玉的眼睛,看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

陈徽玉站起来,走到凉亭的边缘,看着那棵银杏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粗糙,布满了裂纹和沟壑,每一道裂纹都是一段岁月。她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感觉到树皮的温度——不冷,不热,是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一点点温度从掌心传进来,很慢,很弱,但它在那里。

“静好,”她没有回头,“你说过,你十四岁就知道先帝是怎么死的。五年了,你一个人扛着。今天,你不用一个人扛了。”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像猫走在雪地上。然后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她贴在树干上的手。那只手很小,比她的手小很多。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一种更深的、像一个人在冰水里泡了太久、终于被人拉上岸时,身体会有的那种不由自主的颤抖。

“怀瑾,”单殷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近到陈徽玉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在秋风中凝结成一小团白色的雾,然后消散,“谢谢你。”

陈徽玉握紧了那只手。

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谁都没有说话。风在吹,叶在落,光在晃。蝉已经叫不动了,秋天的蝉声音小了很多,断断续续的,像一个老人在咳嗽。远处传来钟声——不是白马寺的钟,是皇宫里的钟,报时的,午时三刻,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但秋天的午时三刻已经不热了,阳光很温和,照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蜜糖。

“静好,”陈徽玉松开手,转过身,看着单殷帷,“今晚,我要出城。”

“去哪里?”

“青和。”

单殷帷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没有问“你去做什么”。她知道。青和城需要陈徽玉,那些兵需要陈徽玉,那座千疮百孔的城需要它的将军回去。但她还是问了一句——

“什么时候回来?”

陈徽玉看着她,看了很久。阳光从银杏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单殷帷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不平静——那两团火又烧起来了,比之前大了一些,不是愤怒,不是决心,是另一种东西。是那种一个人知道另一个人要走、但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时,眼睛里会有的那种光。

“不知道。”陈徽玉说。

单殷帷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说“我知道了”又像是在说“我等你”。

“那我等你。”她说。

陈徽玉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出了凉亭。身后,单殷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穿过花园,穿过月亮门,消失在那棵石榴树后面。石榴树上的花已经落尽了,只剩下绿油油的叶子和几个青涩的小果子,挂在枝头,在风中轻轻摇晃。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银杏树的叶子又落了好几片,久到钟声又响了一次,久到夕阳把整座凉亭染成了暗红色。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片早就被她握碎了的银杏叶。叶片碎成了几片,金色的碎片躺在她的掌心里,像一地碎裂的金子。她把手翻过来,让那些碎片从指缝间滑落,落在地上,和其他叶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是哪一片了。

她转过身,走出了凉亭。

该去找沈禹锦了。

那天夜里,陈徽玉骑着一匹黑马,从西门出了京城。

她没带随从,没带行李,怀里只揣着那五样东西。五把刀。刀还在她手里,但该用的已经用了——顾延邢的证据给了单殷帷,单殷帷的折子递了上去,刘安接过了“查”的刀。剩下的四把,她带着上路。

青和城在北方,一千二百里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需要五天。五天之后,她就能看到那座城的城墙了。城墙上还有裂缝吗?沙袋和木料的临时加固还撑得住吗?蒙拉孟得的援军到了吗?周奉先还在吗?那些兵还在吗?那些吃了毒粮的兵,有多少已经疯了,有多少已经死了,有多少还在等她回去?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她要回去。回那座城去,回那些兵身边去,回那个她守了三年的地方去。

马在黑夜里奔跑,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月亮在云层后面,时隐时现,把大地照得忽明忽暗。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干燥的、冷冷的气息,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抚摸她的脸。

她抬起头,看着北方。

北方是青和城的方向。

城在那里。兵在那里。

她在路上。

身后,京城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抹微光,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她没有回头。她不会回头。她只是骑着马,在黑夜里,在风中,在月光下,一步一步地往北走。

往那座城走。

往那些兵身边走。

往她的命运走。

而在那座城里,蒙拉孟得正站在城墙上,看着南方的天空。他看不到陈徽玉,但他知道她在路上。他知道她会回来。因为他了解她。他了解她就像了解自己的手背一样——她不是一个会放弃的人。青和城在她手里丢了,她就会回来把它拿回去。他等的就是这一天。他等了她很久了。从青和失守的那一天起,他就在等。他的援军已经到了,他的兵力是上次的两倍,他的粮草足够吃半年。

这次,他不会让她再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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