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亭是刘安的人。”柳三娘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说得极慢,像是怕沈禹锦听不清,“或者说,刘安以为沈鹤亭是他的人。宫变那一夜,沈鹤亭奉命打开玄武门,放刘安的禁军入宫。事成之后,沈鹤亭以为他会得到赏赐、升官、封爵。但三天后,他被罢官了。又过了两个月,他死了。”
柳三娘顿了一下,看着沈禹锦的眼睛。
“沈大人,你真的不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沈禹锦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油灯的火苗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她的表情看起来依然平静,但她的手——那只放在桌上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她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
病故。
文书上是这么写的。棺木运回家乡的时候,她打开看过。父亲的面容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但她当时就觉得不对——父亲的嘴唇发紫,指甲发黑,那种颜色不是病死的颜色,是中毒的颜色。
她问了送父亲灵柩回来的随从。随从说,老爷是在客栈里突然发病的,请了大夫,大夫说是心疾,开了药,但药还没来得及煎,人就没了。
她当时十六岁。她信了。
后来她不信了。但五年过去了,她查了无数东西,翻了无数卷宗,问过无数人,没有一个人告诉她“沈鹤亭是刘安的人”。不是因为没有人知道,是因为知道的人都已经死了。
“柳三娘,”沈禹锦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平稳,但那种平稳是硬撑出来的,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竹子,随时可能折断,“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柳三娘摇了摇头。
“我说了,我不识字。我没法给你写下来。但我可以给你一个人。”
“谁?”
“沈鹤亭当年的一个旧部。姓孟,叫孟全。沈鹤亭被罢官的时候,孟全是他的亲兵。沈鹤亭死后,孟全失踪了。他没有死。他躲在山西老家的山里,种地,养鸡,娶了媳妇,生了孩子,过了五年太平日子。他知道的事,比我多得多。”
柳三娘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放在桌上。
“这是孟全的地址。”
沈禹锦接过纸条,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地名,字迹潦草得像是用左手写的——山西潞安府,襄垣县,北峪村。
她将纸条折好,收进袖中。
“柳三娘,你今天跟我说的话,除了我之外,还有谁知道?”
“没有。”
“刘安知道你来找我吗?”
柳三娘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不知道。但以刘安的手段……他可能已经知道了。”
沈禹锦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柳三娘看着那锭银子,没有伸手去拿。
“沈大人,我不要银子。”
“你要什么?”
“我要一个保证。”柳三娘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那道裂痕里透出来的是压抑了太久的、无处可逃的恐惧,“如果我说的这些能帮你扳倒刘安,你能不能保证——别让我死在他的刀下?”
沈禹锦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柳三娘冰凉的手指。
“我保证不了。”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如果刘安要杀你,他得先杀我。”
她松开手,转身走出了密室。
暗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墙上的山水画晃了一下,恢复了原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