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话,外面有人。把你想说的写下来,我现在得走了。我下次再来,保护好自己。”
他把纸揉成团,塞进那个人的手里,又把剩余的纸和笔放到他手边。
他不能说话,也不敢发出更多的声响。
对方是谁?
为什么来到“木里”?
十年前在执行什么任务?
他全都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对方到底会不会信任他。
那个人看着他,神色没有太大的变化。
陈树离开了小屋。
因为那个人突然的醒来,他在房间里呆得久了一点,他还担心江亮会过问,但是出来的时候却发现对方不在附近。
是走远了吗?
陈树在树林里寻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江亮。
最后只好一个人回到了来时江亮的小屋。
推门进去,他发现江亮竟然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满室浓浓的中药味。
此前被刻意忽略的细节一一涌上心头。
异常瘦弱的身体。
苍白而病态的脸。
总是止不住的咳嗽。
每次从树林回来的疲惫。
“江亮?”陈树走到床前,试图叫醒对方。
就算之前再怎么怀疑对方,但这一年来对方一直来找自己,还带自己找到了那个警察,却独独没有害过自己。
就算对方真的有什么目的,但这一年来确实是江亮帮了自己的。在自己迷茫的时候,对方用一遍遍的笑容,一次次的带路,一次又一次地帮助了自己。
“黑丫?”江亮转过身,挣扎了一下想起来,但没成功。
“你不要难过,你知道的,我的病,早就该走了。”江亮还是笑着,好像故事的主人公不是他。
“哦对,你不是他。”江亮自嘲地叹了口气,“演着演着连我自己都信了。”
陈树心下一惊。
江亮一直知道?
如果知道,又为什么要一直装作不知道?又为什么要一遍遍地来?又为什么要带他……
除非——
他是故意带自己去找那个警察的。
一瞬间,那些过于巧合的事情终于有了原因。
不是自己运气好,而是……
江亮一直在背后默默地帮他。
可,为什么?
陈树看向病床上的人,那个人的脸上露出一种被病痛折磨的痛苦,但是眼睛和嘴角却是笑着的。
陈树突然想起,江亮总是在笑,好像不论何时都是笑着的。陈树见过很多人的笑,可却独独对这个人的笑印象深刻。
现在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了。
那天真的、善良的、纯粹的笑里面,透着浓浓的悲哀。
可为什么是悲哀?
他明明应该恨自己才对。
“我死了,不用告诉任何人。如果有需要,就用我的身份活下去,把我的、黑丫的那份一起,活下去。”江亮说得很慢,因为每说一点他就要咳很久。
但陈树听清了。
但陈树不明白。
“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
为什么不恨我?
江亮笑得更灿烂了,苍白的小脸甚至透出一丝红润。
“我跟你说的黑丫,一直都是我的朋友黑丫,不是你们眼中的黑鸦。可就算没有你,他也回不来了。”
像绕口令一样的一句话。
陈树听懂了,江亮不是帮他,他是恨那个把他朋友由“黑丫”变成“黑鸦”的人。
在浓浓的夜色中,江亮安静地走了。
陈树在江亮的小屋里,发现了和树林小屋里一样的生理盐水。
原来,是江亮每次都偷偷地把生理盐水放进去,再假装放风,给他留下换药的时间。
原来是这样……
在暖融融的春天,陈树把江亮葬在了他们一起走过的树林的深处。
他想起,半年前江亮第一次带他去树林的那天,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在前面走得飞快,回头,笑得灿烂,“我记性可好了。”
是啊。
你记性那么好,记得所有和黑丫的点点滴滴,又怎么会认不出我不是他呢?
你那么聪明,又怎么会看不穿我每次拙劣的谎言呢?
可你没有,因为你早就知道了。
你想帮我一把,帮自己一把,也帮黑丫一把。
他想起,那次“教授”动摇自己的话,“……‘木里’的人都是很好的人”。
是啊。
“木里”的人都是很好的人啊。
可又是谁,把他们变成了现在这样?
风吹过树林,树叶发出沙沙声。
恍惚间,陈树好像听到,那些被“教授”以“背叛者”名义杀害的人,在他耳边诉说他们的清白。
他们说,他们只是想出去。
他们说,他们只是想打破这份罪恶。
他们就像从前的肖冉那样,鼓起平生第一次的勇气,站了出来,却被“教授”无情地冠以“背叛者”的名号。
他们不是“背叛者”,他们才是真正坚守“木里”本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