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出发?”
对面的人把任务书翻到最后一页,推过一支笔。
“后天。今晚开始,你会从集训名单上消失。宿舍的东西会有人帮你处理。”
陈树接过笔。
笔尖落在签名栏上方,悬了一瞬。
他想到了什么。
——“你不回来了,我就把它拿给大家看!”。
他轻轻笑了一下。
笔落下。字迹很稳。
陈树。
他把任务书推回去。
“没什么要收拾的。该交代的,来之前就交代了。”
那人没有什么表情,点点头,收起了那份任务书
第二天。
还是那个没有铭牌的办公室。
对方推过来一个薄薄的档案夹,里面是几张打印纸。
雾港港区监控截图。深夜,低照度,画面里只有两个背影。
货轮信息简表。船籍、航线、靠港时间。全是“疑似”、“可能”、“未经核实”。
陈树一页页翻完。
模糊的背影,可疑的航迹,一串打问号的数据。
他知道这就是全部了。
对方拿出一个棕色信封,推给他:
“明天出发前写好,我们会替你送回原单位。”
棕色信封。
空白收件栏。
原单位——
雾港市局。
陈树低头看着那个信封。
他见过很多次这种信封。
每次有同事牺牲,内网通报里会附上一句“遗书已按本人意愿转交”。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轮到自己往里面写东西。
笔是对方递来的。
他接过,很久没有落下去。
写什么……?
他好像其实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窗外又传来训练声。“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他抬头,望向窗外那些认真操练的同伴。
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十年前,那个酷热难耐的军训,那个潮湿而闷热的拥抱。
他好像……其实有什么想要的。
笔尖犹豫着落在纸上。
「将我名下所有赠予柏意。」
我想要,你一直过得好。
虽然我其实没有什么能给你的,也好像从来没有帮到过你,但是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了,没有给你送过礼物,我会很后悔的。
陈树轻轻地放下了笔,看着那行字,却久久没有折起那张纸。
视线盯着窗外,手却不由自主地拿起笔。
「转告他,」
他顿了顿,说什么呢,也许这根本不会有人看吧,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爱他。」
他看着那行字。
——太打扰了。
笔划上去,涂成一道黑杠。
可是那三个字太重了,从划痕的缝隙里,固执地透出来。
他又写了一遍。又涂掉。
——他不想知道。他只会觉得困扰。
——但万一呢。万一他想知道呢。
——他不会。
——你凭什么替他决定。
窗外没有风。集训基地的夜晚是死寂的。
他看着那团被涂改得乱七八糟的墨迹。
想起很久以前,秋天的操场。那个人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远处的热闹,眼睛里有自以为藏得很好的、一点点的向往。
他走过去。
“我带你去吧。我和他们都很熟的。”
那个人转过头,看着他。
那一刻的眼睛。
他低下头。
笔落下去。
「转告他,我爱他。」
没有再涂。
也许会回来的,这一次就当作给自己的十年一个答案吧。
他把信纸折起来,装进信封。封口。推回桌面。
“写好了。”
对面的人没有看,接过去,放进档案夹。
“明天六点来接你。今晚好好休息。”
陈树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
——明明,说好了要放下。
他推开门。
走廊一节一节亮了过去。他不知道它通向哪里。
他往前走。
——但为什么,满脑子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