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很快转移了调查方向。
不出他们所料,目标在其他方面都很谨慎。他们知道,这是一场持久战,不能心急,不能指望线索马上降临。他们必须耐心地等,等那个异常小心的目标,不经意间露出马脚。
三天后。
洛梁来得很早,踏入交阳临时指挥部的时候,办公室的灯还是黑着的。
因为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众人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恨不得住在警局。
洛梁拍开灯,房间骤然亮起。
“啊!”洛梁被突然出现在房间正中的人影吓了一大跳,等看清对方后,既纳闷又疑惑地凑近过去。
对方看得很专注,甚至没有被突然亮起的灯和洛梁的声音打扰,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屏幕。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紧抿的唇线和眼底深陷的阴影。
存了报复的心理,洛梁轻手轻脚靠过去,直到站到对方背后才猛地开口:
“看这么入神?发现情郎了?”
柏意条件反射似的“啪”地一声合上电脑,然后才像是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似的,又缓缓打开电脑,任由屏幕留在他刚刚看的监控上,脸色难看地走了出去。
洛梁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柏意的反应会这么大。他好奇地弯腰,视线却先落在电脑边——三个空掉的速溶咖啡袋。
他想起刚刚柏意起身时,眼里的血丝和眼底的阴影。这是……几天没睡了?
洛梁弯腰凑下去看。
画面里,一个穿着黑色防风外套的男人正穿过交阳老城的十字路口。帽檐压得很低,侧脸在像素格中模糊成一片灰影。
“什么嘛,这不就是前些日子,发现的‘黑鸦’吗?”
洛梁很诧异,当时他们不是都搁置这条线索了吗?
可为什么,柏意却还在看,甚至——
洛梁想到了什么,难道这三天,柏意白天跟他们一起看其他监控,晚上却一直在看 “黑鸦”?
还真是不放过一丝可能啊。
洛梁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涩意。
可是对方自从来到交阳就已经不眠不休地看了三天了,再这么下去,人还没找到,他自己就先倒下了。
洛梁摇了摇头,走出了办公室。
离开办公室的柏意,近乎慌乱地掏出了加密通讯器。
三天前,当他第一次在监控上看到那个模糊的身影时,就被一种巨大的熟悉感击中——
那走路的姿态,肩颈的线条……
心脏被狠狠攥紧。
加密通讯器被接通了:
“柏意。”
“局长……我觉得陈树可能还活着。”柏意的声音很沙哑,微微颤抖着。
这个念头从他看到监控里“黑鸦”的那一刻,就在心中疯长。
之前在灵州的三个月,他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关于目标和陈树的监控,对陈树的每一个动作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看到“黑鸦”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两个字——陈树。
可是,他却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质疑。那到底是他的专业判断,还是过于渴望的情感压过了理智?
他咽下了这个猜想,在这三天里,反复去看 “黑鸦”的监控视频。
不知已是第几遍,他突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黑鸦”抬手推帽檐的时候,是食指与中指并拢,用指关节轻轻向上顶。
一个极小的、却让柏意血液骤冷的动作。
陈树……也有这个习惯。
十年前训练的时候额头晒脱了皮,陈树就养成了用指关节顶帽檐的习惯。
后来伤好了,这个动作却留了下来。
柏意死死克制住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调出所有陈树的影像,用更专业的算法一帧帧比对。
“黑鸦”与陈树的步幅、步频、重心转换节奏,重合度高达91%。
这,不是模仿能达到的自然。
两人在转向时,都会出现极短暂的左肩滞后现象——陈树是旧伤,那“黑鸦”呢?
还有那个推帽檐的动作。
太像了……
“我们在监控上看到的‘黑鸦’……很可能就是陈树。”
最后半句话柏意说得很轻,像是不忍心破坏一个易碎的梦——
也许,陈树真的还活着……
通讯器对面,是漫长的沉默,像是没有想到这位刑侦专家居然会给出这样荒唐的猜测。
“……你有几成把握?”
“……九成。”柏意犹豫了一下,“我反复比对了现在的‘黑鸦’和之前有关陈树的监控视频记录。”
柏意将步态和行为分析结果一一告诉了局长。
91%重合度。
同样的左肩滞后。
那个不为人知的小习惯。
通讯器对面,是更长的沉默。
局长想起三年前,柏意空降刑侦支队队长,和他一起来的,还有那份令人惊诧的简历。
大学刑侦专业四年,以专业第一的成绩毕业后,被选入公安部直属的“深海”计划进行培训,主修多维行为识别与建模。
一开始,大家对于“深海”和这个读起来有点拗口的专业知之甚少。
直到后来,柏意一次次通过模糊监控里几不可察的细节成功锁定嫌疑人。
大家才隐隐感觉到“深海”和那个拗口专业背后的力量。
局长太了解柏意了。这不是一个会被悲痛冲昏头脑、盲目提出猜想的人,这是一个在“深海”把眼睛训练成尺的人。那些数字,那些细节,是柏意才会递出来的、沉甸甸的证据。
可也正因如此,接下来的问题才更加残酷。
“柏意,如果这个人……真的是陈树,”
局长停住了,像是接下来的话异常难说出口,“那你找到的,是‘我们的陈树’,还是……‘他们的黑鸦’?”
也许,陈树已经变成了对方中的一员。
又或许,他本来就是“黑鸦”。
柏意没有回答。
从比对结果出来的那一刻,他就想到了,在巨大的陈树可能还活着的惊喜之后,就是如潮水般袭来的可能性和茫然。
局长的话,把他三天来强行压下的恐惧和茫然,赤裸裸地摊在了面前。
“……我不知道。”
柏意最终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局长,我不知道。但我能确定,那就是他的身体,他的习惯。至于里面的人是谁……”
他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沙哑的声音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们得去亲眼看看,才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