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出去上过学,会算数,所以很快就在镇上找到了工作。但后来我就慢慢发现不对劲了,我是会计,管账的,店里明明生意不是很好,却总是有大笔资金流动,而且从来不写原因。我奇怪,问过几次老板,老板满不在乎,说那是集团大老板每月的补助。补助?什么时候有这样的好事了,补助甚至比每月的营业额还要高,好像这位大老板压根不关心底下的店铺能不能赚到钱,反而跟做慈善似的每个月往这些无底洞里面砸钱。
我多问了几次,老板就不耐烦了,还有些生气,他告诉我,这个大老板在外面赚到了钱,是专门回来扶贫的,外面新开的这些店都是他集团的,他每个月给大家补助就是为了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
老板笑得很开心,仿佛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情是理所当然,可我却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后怕。大老板和集团的事,我这个小人物是没道理接触的,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想叫上我家人一起离开,其实本来我回来就是想带他们出去的,他们用全部供我出去读书,我理所当然要把他们带出这个穷山沟,只是回来后却被这种巨大的繁荣诱惑了。不费吹灰之力,轻轻松松就能过上富足的生活,谁不想呢?
只是,我还没来得及走,就被大老板点名约见了。
所有人都觉得我被巨大的好运击中,平平无奇却获得了大老板的青睐。可只有我再一次感到了那种诡异的毛骨悚然。
太巧了。就在我打算离开的时候。
我没有拒绝的权力和理由。
意外的是,我没见到大老板,而是一个类似秘书的人接见了我。他说大老板很赏识我,打算招我到集团内部做事,还让我家人住进最新最高档的小区,给他们最优渥的生活。
我看着那份合同。
可能是我犹豫太久了,那个秘书补充道,“不必有顾虑,只要你好好为集团做事,什么都不会少你的。”
明明是一句安慰,但从他那诡异的低沉的声音中说出,仿佛一句警告。
如果我不答应,我、我的家人、我的一切,都不会再存在。
我,别无所选。
我一个人,又怎么斗得过整个集团的势力。
我一个人,又怎么逃得出这个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
直到后来,遇到长官您,我才看到了希望。
我从大老板那里保下您。
我知道他不一定会相信我,而我也会因为救您而陷入危险,但我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太久了。
我已经等了太久了。
太久了。
他们的力量越来越强了。
我答应了做您的线人,毕竟我来的时间更早,知道的也更多。但当您问我的时候,我还是不敢说。您不知道,他们真的很厉害,我很怕我今天告诉您一切,明天就变成那乱葬场里的一具尸体了。所以我只敢写下来,等哪一天我死了,或者我真的有勇气了,再把一切告诉您。
(页面突然被疯狂的涂画占据,线条凌乱,漆黑一片)
您死了。
他们说我是个笨蛋,之前居然去保护一个警察。
我只能笑哈哈地吐槽自己的识人不清,但我的心痛得要滴血。
您死了,但我竟然连您的尸体在哪都找不到。
我向他们打听过,他们说那是大老板亲自处理的,他们都不知道。
我不敢再问了。
下一个就到我了吧。
算了,我是逃不出这个命运了。
(
页面陷入了空白。
齐风机械地往后翻着,他从来不知道这个陈树留下的线人背后竟然有如此多的故事。
怪不得,他们无论怎么打探都了解不到一点信息。
怪不得,线人每次都能发现目标……
他一直都在目标身边啊。
齐风的手突然顿住了,在日记的最后一页,有一段小字。
)
今天有人来五金店找我了,用和您一样的暗号。
他们说是您的同事,在您死后接替您的任务。我答应了继续做他们的线人,但这一次,我不会再怕了。如果胆小只能换来您的牺牲,那如果我勇敢点,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呢?
长官,谢谢您。
”
柏意看着那个本子,久久没动。
他见过那个线人一次,一个瘦弱的、畏畏缩缩的中年人。
那时,他还觉得对方的伪装能力很好,能扮演得如此胆小,潜伏在目标身边才不会引起注意。但现在,他才明白,那从来不是扮演,那是被禁锢、控制数年之久而形成的本能的恐惧。
他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因为他一直以为,敢于成为线人的,必然都是勇敢的。可是,也许对于线人来说,那不是勇敢,那是绝望中的自救,那是胆小了一辈子最后鼓起的勇气。
线人说,太久了。可到底有多久,柏意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那个线人叫什么。
如果忽略线人因长久经受精神压迫而导致的不和年龄的苍老,从他毕业回家到现在,至少也有十年了吧。
十年。
那是物是人非的十年,那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变成一个畏畏缩缩的中年人的十年。
线人用十年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么那个让他变成这样的集团,又存在了多久?
他不是没有想过目标会有多么穷凶极恶,只是对方设下的局还是太大了、太细了,好像每一步都被他完美地算计到了。
他们自以为不断逼近真相的情报搜集,也许在对方眼里就如同跳梁小丑一样可笑。
对方一直在默默地看戏,直到觉得时机成熟了,再跳出来给他们致命一击。
如果不是站在对立面,他都忍不住拍手叫绝,可一切发生在他们身上,他只感到重重的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