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头套的网罩,他对上了那双眼睛。
很亮。被注视的时候,仿佛被晒了一整天的被子裹住,很热,很暖。
对方用力地回抱住他,滚烫的呼吸洒在颈侧。
他从来不知道,热原来是这样的。
不是暖气、不是热水,是一个人的体温。
“ok啦。”他听到远处摄像的声音。
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并不想松开,好像一松开,这团热气就会消失不见。
可他还是松了手,对方很快退到一旁。
“你没事吧,是不是头套太闷了?摘下来透透气吧?”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至少让我知道你是谁吧?
但是对方拒绝了,“谢谢你,但我没事。”
柏意看着对方和两个摄像很快离开了。
夕阳下,金色的余晖里,他们的背影拖得很长很长。
柏意以为,没有机会再见到那只兔子了。
没想到,几天后又有一个人在路上拦住了他。
“我叫陈树,可以交个朋友吗?”
那股温暖的热意再次从四肢一点点蔓延开来。
“嗯。”柏意甚至没对上对方的眼睛就应了。那简洁的单字里,是压不住的、失而复得的雀跃。
他看向陈树,对方笑得很开心,眉眼弯弯,脸颊还有一对酒窝。
“走啊,吃饭去。”陈树勾上他的肩,推着他往前走。
他感觉自己的嘴角也牵起了一个弧度。
陈树总是来找他,每次来都有说不完的话,光是听陈树讲那些稀奇古怪的趣事,就足够开心很久。
陈树从来没提过那天的拥抱。自己没戴头套,陈树不可能认不出来。认出来了却不提,柏意觉得,陈树可能并不希望自己记得他的黑历史,所以尽管那天很热,对方却执意不肯摘头套。
柏意也默契地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
又一次在操场边闲聊,陈树问他,“你怎么都不参加集体活动,是不喜欢热闹吗?”
不是不喜欢,只是从来没有人邀请我去。也许对于他们来说,和我这样无趣的人呆在一起,只会感到尴尬吧。
“我跟大家都不熟,互相尴尬罢了。”柏意的声音很淡。
这么久了,他好像也慢慢接受并习惯了这件事。
他以为,陈树会向其他人那样礼貌地表示理解,止住话题。
没想到,陈树却反问他,“你都不参加活动,怎么认识大家?”
很直接的一句话,甚至有点刺耳和冒犯。
但柏意知道,那是对的。
不是不想,不是不熟,不是尴尬,不是无趣,只是——不敢。
“哈哈,好了,不逗你了。”陈树笑着转过来,很郑重地说,“我带你去吧。我和他们都很熟的。”
于是,柏意第一次踏入了他向往很久的人群。
温热的、嘈杂的声浪将他包裹。
有人撞了下他的肩膀,大笑着说了句“抱歉啊!”。
有人把喝了一半的冰水塞进他手里,转头就跟旁人闹成一团。
他握着那瓶沁出水珠的矿泉水,指尖传来真实的凉意。一种陌生的、滚烫的、近乎眩晕的感觉,从被撞过的肩胛骨缓缓蔓延到胸口。
没有试探,没有算计,没有下一刻需要兑现的承诺。那些笑闹和触碰,莽撞、直接、毫无预谋,像夏日午后的阵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只为了这一刻的痛快。
浸泡在这种纯粹的、不夹一丝利欲的热情与友善里,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人与人之间,真的可以这样。
那段时光,是他往后十年一直怀念却再也无法回到的日子。
因为再也没有人像陈树那样主动带着他踏入陌生人群,而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地把冷漠当作了他的本色,从不主动靠近。
可分明,是柏意自己把陈树推开的。
“你真的很恶心。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十年后的今天,柏意仍记得自己盛怒之下说出的那句话。
可是,分明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要承认不属于自己的过错?……为什么要离开,陈树……
柏意捧着那叠日记,很想得到一个答案,但日记的主人是再也不会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