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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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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暑气渐消,晚夏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拂着案上堆积如山的账册。

陆微正伏案核对六宫的月例单子。

自从接手了协理六宫的权柄,她真是一整个变了性,那叫一个勤奋努力,甚至连懒觉都不爱睡了。

凌青曾教过她,做事要有始有终。所以她想尽快把这些琐碎的宫务理清,交接出去。

这样……等清影凯旋,她就能心无旁骛、干干净净地跟着她走了。

哪怕她一次次告诉自己,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皇帝并不一定会放她走。可是她还是抱了那么一点点希望。也许……也许……她真的能离开?也许清影真的能帮她争取到自由,也许她们真的能相伴一生,游历四方?

“呼……”

陆微搁下笔,刚想站起身活动一下酸痛的肩颈,一股猛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

眼前的账册瞬间变成了重影,天地仿佛都在旋转。

“娘娘!”

一直侍立在旁的凝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您怎么了?是不是这几日熬夜处理宫务,累着了?”

陆微闭上眼睛,急促地喘息了几口,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她撑着桌面,站稳了身子。

“我没事……”她强撑着扯出一个笑,“不知为何,心口刚才突然‘砰砰’猛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一样,这才没站稳。”

凝云心疼地扶着她往内室走:“定是累着了。奴婢早就劝您歇歇,这些事哪里是一天能做完的?娘娘快去榻上躺会儿,奴婢去请太医来看看。”

“也好。”

陆微没有拒绝。她躺在柔软的床榻上,望着床顶精美的承尘,不知为何,眼前浮现出的,全是洛清影那张英气勃勃的脸。

清影现在走到哪里了?南诏的热毒她受得住吗?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想着想着,陆微的意识渐渐模糊,陷入了昏睡。

再醒来时,已经是半夜。

她听到凝云压低声音在床边唤她:“娘娘……娘娘,您醒醒,喝口水润润嗓子。”

陆微艰难地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酸痛无力,喉咙干得像要冒火。

“怎么了?”她声音嘶哑得厉害。

“您发烧了。”凝云用温热的帕子替她擦拭着额头的冷汗,“太医刚走,说您是忧思过度,劳心伤神,这才起了高热。陛下刚才也来看过您了,见您睡着,便没让奴婢们声张。”

“哦,发烧啊……”

陆微虚弱地笑了笑,没有多问。她已经好些年没有发过烧了。记忆中,上一次发烧的时候,还是在陆家。

那次高烧退去没几天,二姐就自尽了。紧接着,是父亲,是祖母……一场接一场的噩梦接应而至,让她至今想起还有阴影笼罩。

“娘娘,您别胡思乱想了。”凝云见她眼神空洞,连忙劝道,“这些日子您就安心养病,宫务的事,昭衍公主已经派了身边的女官来帮着处理了。您什么都不用操心。”

昭衍这速度……真是太快了。

陆微点了点头:“好。”

和凝云说了会儿话,她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场病来得蹊跷,去得也慢。连着五六日,她的烧总是反反复复,人大多数时候都在昏睡。偶尔清醒片刻,她第一句话总是问凝云:“南边有消息了吗?洛家军如何了?”

而凝云给她的话,永远都是千篇一律的:“娘娘放心,一切都好,洛将军英勇善战,定能平安归来。”

直到第七日,高热终于退了下去。陆微觉得身上松快了些,至少能靠着引枕坐起来喝一碗粥了。

常公公亲自来传旨:“娘娘,陛下请您去一趟书房。”

“哦,好。”

这些日子皇帝常来看她,估计这次唤她去,也是问她身子好没好吧。

她随手披了一件素色的外袍,连脂粉都没施,只用一根木簪草草绾住长发,便坐上了软轿。

一踏进书房的门槛,陆微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宽敞的书房内,并非只有皇帝一人。

逄楚之、凌青、李蔚宁、王谌……竟全都默然地站在两侧。

听到脚步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陆微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惊讶地发现,这些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此刻眼眶全都红着。就连情绪内敛到极致的凌青,眼底竟也闪烁着泪光。

“明嫔,你来了。”

皇帝坐在御案后,声音沙哑得可怕。

陆微没有行礼,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从凌青脸上缓缓移到皇帝脸上,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慌忽然涌上来,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

皇帝缓缓站起身,手里捏着一份染着暗红色血迹的八百里加急战报。他不忍道:“南诏战事……大捷。但……军中有叛徒。洛清影……在龙尾关中了埋伏。她率领洛家军死战不退,最终……”

皇帝缓缓闭上眼睛:“……最终,她与敌军主将兀突同归于尽。大盛……失去了一位年轻的将军。”

轰地一声,陆微脑海里所有东西尽数炸开,一片空白。

她呆呆地看着皇帝。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一把悬在她脖子上的刀,终于落下。这些日子没由来的心悸、高烧、噩梦,还有洛清影出征那日,那双深情与不舍的眼眸,那句太过郑重的誓言,一桩桩,一件件,在此刻全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一切的不安,都在以一种最残忍的方式提醒着她。直到今日,图穷匕见。

她本该是有心理准备的,可那份迟来的痛感,让她快要窒息。

痛,痛到不能喘气了。好痛,痛到五脏六腑都在抽搐。可偏偏流不出一点泪,那把钝刀反反复复戳弄着她的心脏,恨不得让她就那么死了。

她久久没有反应,只是呆呆地站着。

凌青红着眼眶走上前,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

“陆微……”她颤抖道,“她是个伟大的将领。哪怕被人陷害,深陷绝境,她依然带着洛家军打赢了这场仗,保住了云州,保住了大盛的西南门户。”

陆微靠在她怀里,没有一点反应。

凌青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她的眼泪决堤而下:“你不要憋着,哭出来吧。我发誓……我一定会替她报仇。那些害死她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她答应你的事,她的愿望,我也一定会替她实现。”

陆微沉默着。

过了许久许久,久到凌青以为她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陆微忽然轻轻动了动唇角。

苍白的嘴唇扯出一个嘲讽的笑,笑着笑着,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怎么也止不住。

“愿望……”她喃喃着。

那个愿望,那个关于自由的誓言,横亘在她们之间这么多年。可每一次,每一次清影要来替她实现时,所带来的不是自由,而是分离。

上一次,她们错过的是一年。

这一次,却是永远。

她忽然觉得好累。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命运弄人,什么叫做有缘无分。

陆微的眼泪一滴、一滴流下。

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自由。

洛清影,你这个傻子……你根本就不懂!

没有你的自由,又算什么自由?哪怕一辈子被困在这深宫高墙之内,只要你还在,只要我一回头就能看到你,那我就会永远幸福。

“为什么……”

陆微再也撑不住,她死死抓住凌青的衣襟,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埋着头,发出一声压抑了许久的哀鸣,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我不要什么愿望……我只要她……把她还给我……还给我啊……我只要她……我什么都不要了……为什么……为什么!!”

凌青跟着她跪坐在地上,死死地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浸透了自己的衣衫。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那绝望的啜泣声,一遍遍回荡,哀婉绵长,痛彻心扉。

————

洛清影的葬礼,办得轰轰烈烈,可谓是大盛开国以来武将丧仪的最高规制。

消息传回京城的那一天,举国震惊。那些曾经在朝堂上、在市井间,讥讽女子从军是祸乱朝纲、辱没门楣的言官和酸腐文人们,此刻全都噤了声。

龙尾关一战,洛清影以一己之力,在深陷重围的绝境下,斩杀敌将,力挽狂澜。她用满腔的碧血,硬生生砸碎了世俗对女子为将的偏见。

她终于向所有人证明了,女子亦能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只是这代价太重,太惨烈。

她本可以用漫长的余生去慢慢证明,却选择在最绚烂的年华,以最决绝的方式,凋零在了南疆的黄沙中。

出殡那日。

陆微不顾宫规,脱下簪环,换上了一身粗糙的麻衣素服,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洛将军府。

妃嫔只有国丧才可穿孝。但她不在乎了。就算是皇帝下旨要杀她,她也认命。

她今日,就要以洛清影挚友、家人的身份,送她最后一程。

将军府内,白幡如林,哀乐声声泣血。

洛夫人早已哭得几次晕厥,被丫鬟们死死搀扶才能站住。

而那位曾经叱咤风云、威震边关的洛老将军,此刻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气神。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站在女儿那口沉重的棺椁前,双眼通红。

“清影啊……”老将军的声音嘶哑,“爹当年教你兵法,教你武艺,只是想让你武艺傍身,保护好自己。我可从来没想让你奔赴沙场,浴血杀敌。可你……随我,铮铮铁骨,半点不输男人————你不愧是我洛家的女儿!”

老将军猛地抬起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环顾四周前来吊唁的文武百官,字字铿锵:“我洛某人,一生只得此一女!她虽是女儿身,却有一颗赤诚的报国之心!龙尾关一战,她没有给大盛丢脸,没有给我洛家军丢脸!她对得起天地,对得起百姓,对得起这身帅袍!”

片刻沉寂,他胸腔翻涌,用尽全身气力嘶吼出来:

“我的女儿,是顶天立地的英雄!爹———为你骄傲!”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地驶出长街。

满京城的百姓自发地涌上街头。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街道两旁,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叟,还是垂髫小儿,无不眼含热泪。

一阵风乍起。

漫天的纸钱如同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打着旋儿飞向天空。

陆微跟在棺椁后,木然地走着。许久许久,她转过头,目光穿过黑压压的吊唁人群,望向远方那片被霞光染透的天际。

清影,你看到了吗?你赢了。

你成了大盛的骄傲,成了不可逾越的传奇。

而我………也会追随你的脚步……

继续向前………

永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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