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府真正乱起来,是在当天夜里。
白日里那场当堂对账还未传遍全京,顾家外头便已多了两拨来往查问的差役和官吏。
从前那座不管内里如何暗潮翻涌,表面总还稳稳立着的高门府邸,这一回终于连门口那层沉静体面都遮不住了。
外院在乱。
正院在乱。
二房更乱。
门房一晚上开了又关。
有管事想往外递信,被差役拦在门口。
有婆子抱着账匣从后院绕路,刚到夹道,便被顾行舟先前留下的人撞见。
从前顾府几时开门落锁、哪房走哪条廊都有规矩。这一夜,那些规矩全被踩碎,人人只想先从烂账里摘出去。
原本负责仓场出入的几个管事被连夜提走问话,二房那边急着撇清,说许多仓场旧事都是底下人自作主张。
可顾行舟递出去那本隐账一亮,许多话便再也压不住。
有些单子上写着二房陪房的手押。
有些回签上带着正院管事妈妈曾经递过的暗记。
还有几页早年外庄灾损,明明已经在顾府旧账里结过一次,如今却又在宋家私库的转手记号里露了头。
秦氏先前还想着把仓场旧事切成下人私罪,可等官面上的人真来查,顾行舟递出去那本隐账再一并落到台前,她便终于明白,这一次不是内宅里一句“按规矩来”就能压住的风波。
她第一次真的慌了。不是气,也不是恼,是眼看着家在自己面前塌下去。
孙妈妈站在正院门口,声音都发颤。
“夫人,二老爷那边叫人来问,外庄那几页旧账到底……”
“闭嘴。”
秦氏一声喝断,语气竟比往日任何一次都更冷。
可那种冷里,已明显带上了慌。
她当然明白外庄那几页旧账一旦真被对死,顾家便不只是丢一两间仓场。
丢的是顾家这些年靠体面和门第压出来的整张脸。
更可怕的是,她直到这一刻才看清。
谢知禾从来不是在同顾府里一场一场小风波争高低。
她是在等顾府整盘脏账,自己滚到该翻的时候。
“四公子呢?”
她忽然问。
孙妈妈脸色更白。
“四公子自白日里出去后,便还没回正院回话。”
秦氏手里的佛珠一紧。
佛珠相撞,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终于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地明白过来。
顾行舟递出那本账,不是被人逼着失手。
是他自己选的。
顾行舟是她亲手教出来的儿子。他这一递,等于亲手从里头掀开了顾府的体面。
而另一边,宋家也没好到哪里去。
宋景明从堂上退回府时,脸色几乎像罩了一层青铁。
沈氏原本还强撑着端庄,一连问了两句“可还有转圜”,等听见“顾家那边也被一并翻了”,眼底那点勉强维持的从容终究还是裂开了。
宋家账房一夜点灯。
几处私库的出入单被搬进正厅。
可越搬,越叫人心惊。
前头那些暂压在顾家仓场里的东西,如今全成了反咬宋家的线。
宋令仪坐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插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