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水汽蒸腾。
排风扇在头顶发出单调的低频嗡鸣。
兰斯洛特背贴着微凉的瓷砖,任由水柱粗暴地冲刷着脊背上的陈年旧伤。
抹去脸上的水珠,他脑海中快速盘算着对策。
埃布尔是头唯利是图的豺狼。
一旦让对方嗅到罗森特家族的味儿,保准连夜草拟一份情真意切的“虫口转让协议”。
到那时候,他可就真成了案板上的肉,甚至被当成高级交际花打包送上门。
那种局面,比站上军事法庭接受绞刑还要反胃。
兰斯洛特舔了舔后槽牙。
借着夜莺系统的庞大算力,他强行侵入了终端底层的发信协议。
光子屏蔽层被一层接一层地套了上去。
沿途的星网路由节点被尽数抹除。
他的手指在微型虚拟光键上翻飞,编了一份三分真七分假的绝佳剧本。
不提伤情细节。
不提具体坐标。
更只字不提自己砸烂了哪位金贵祖宗的屋顶。
发送键按下,数据包彻底隐没在庞大的星网乱流中。
卸载外部接驳模块,他把所有可能遭到反向溯源的漏洞尽数封死。
处理完一切,兰斯洛特关闭终端,扯过浴巾擦干身体。
换上衣柜里备好的常服,他径直走到房门旁的内线通讯器前,按下呼叫键。
光幕亮起,艾贝尔管家那张冷肃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
“艾贝尔管家。”兰斯洛特声音沉稳,“麻烦您向阁下通报一声,希望明天能求见一面。”
屏幕那头的艾贝尔冷淡地审视了他两秒。
“您的诉求我会如实转达。”
通讯切断。
兰斯洛特盯着暗下去的屏幕。
下面,就等他的好上司发挥了。
***
次日清晨。
经过一整晚高强度的自我调息,残存在身体和意识海中的能量被彻底吸收。
兰斯洛特的状态好到惊虫。
上午十点,房门开启。
艾贝尔管家笔挺地站在门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少校,阁下同意了您的会面请求。”
“有劳管家。”
兰斯洛特迈步走出房间。
老管家步履无声,引着他穿过迂回且守卫森严的长廊,来到了主宅后方的室内恒温生态园。
这地方简直是在反复挑战他一个穷苦军雌的认知底线。
头顶是造价高昂的模拟恒星光源,光照角度和色温完美复刻了古地球晨曦的柔和。
脚下铺路的根本不是虫造石材,而是特级原晶石。
这种石头在黑市上通常被切成小指甲盖大小,作为星舰跃迁引擎的核心缓冲耗材,按克售卖。
这帮大贵族直接拿来当垫脚的砖头。
视线越过繁茂的稀有植被,前方的培养槽边,霍尔正光着脚坐在台阶上。
小少爷今天换了一身宽松的亚麻居家服,衣袖半卷,露出白皙匀称的小臂。
他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里把玩着一根透明的针剂管。
里面盛着小半管幽蓝色的黏稠液体。
那是“深空海髓”的特级提纯液,市场价保底五万星币一支。
台阶下方的小型深水泊里,一条体长不足半米的S级暴风蛇鳗幼崽探出暗灰色的脑袋,张着布满细密獠牙的嘴。
幽蓝色的药液,一滴接一滴地掉进泥鳅般的嘴里。
几万星币,就听了个水响。
兰斯洛特牙根泛酸,喉结滚了滚。
他压下心绪迈步上前,鞋跟并拢,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标准军礼。
经历了昨晚的试探,他也算摸清了这小崽子的一点脾气。
一味装孙子换不来平等的对话权利,上位者就喜欢看恶犬在笼子里呲牙。
“阁下。”他收起刻意拿捏的隐忍,直入主题,“有点小事得向您申请。我需要开个外部网络通讯权限,向军团做个述职报告。免得他们查到您的地界上,败了您的清净。”
这是他们之前说好的,兰斯洛特并不担心对方拒绝。
霍尔随手将空了的针剂管扔进废液槽。
水泊里的蛇鳗立刻乖乖沉入水底。
拍掉指尖残留的营养液,霍尔转过头,碧绿的眼睛定在兰斯洛特脸上,透着股看戏的戏谑。
啪。
一个轻盈的响指炸开。
旁边的侍从递给兰斯洛特一份薄薄的纸质文件。
兰斯洛特迟疑了一秒,伸手接过。
视线刚扫过标题,捏着纸张边缘的手指猛然收紧。
那是鸢尾军团内部督查处的专用水印。
右下角,阿朗佐少将和埃布尔少将的联合签章红得刺眼。
时间显示在一个小时前。
这是一份军部高层的闭门会议决议。
前线防线失守、战略物资尽毁,这一切的罪责被全数推到了他的头上。
定性极其干脆:护卫官兰斯洛特临阵脱逃,渎职避战。
好一个精明的商虫。
埃布尔连走过场的内部质询流程都省了,直接拿他献祭,换取阿朗佐在其他利益上的让步。
而且……一个小时前的资料?
纸张边缘在兰斯洛特指腹下勒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霍尔赤着脚踩在晶石上,缓步走下台阶。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带着花香的独特信息素味道侵入鼻腔。
少年在距离极近的地方停住。
修长的食指伸出,隔着单薄的军装衬衫,直直戳在兰斯洛特坚硬的胸膛上。
“你那个精明的上司,算盘打得很响嘛。”
霍尔的声音在植被间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连皮带骨,把你卖得渣都不剩。少校,你苦思冥想的那些周旋和报告,现在看来,不觉得是个天大的笑话吗?”
指尖在军服的布料上加重了力道,又往里狠戳了两下。
“现在,你打算怎么收场?”
兰斯洛特面无表情地将那份催命的文件对折,揣进裤兜。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立在原地任由对方戳着,一声不吭。
霍尔双手抱臂,像只审视猎物的猫,抛出了一个裹着蜜糖的钩子。
“不如你求求我?”
他绕着军雌走了一圈。
“说不定只要你一句软话,本少爷就让那个叫阿朗佐的,还有那个什么埃布尔,明天一早就被扒了军装,滚去垃圾星挖一辈子的矿呢?”
这绝不是吹牛。
以罗森特家族的底蕴,捏死两个出身一般的少将,真不比捏死水池里那条蛇鳗费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