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光的延续
一年后,借光宠物客栈成了梧桐巷最安静也最热闹的地方。
安静是因为陆嘉亿坚持不搞寄养、不卖活体、不在店里放任何会发出背景音乐的设备。热闹是因为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推门进来——有的来买猫粮,有的来给自家猫挑一根新的逗猫棒,有的什么都不买,就蹲在猫爬架前面看不倒翁用三条腿爬到最高层,看小七用独眼判断距离然后扑空,看完以后长舒一口气,说“我明天上班又有劲了”。有人周末从隔壁城市坐高铁来,按着导航找到梧桐巷,在店门口拍一张招牌发到网上,配文:“打卡。光源在这里。”
陆嘉亿的账号简介改了,改得很短:“前旅行博主,现定居于最好的风景里。”粉丝早就习惯了不再问她下一站去哪,而是每天在评论区发自己家的猫——缺耳朵的、少条腿的、独眼的、太胖被兽医勒令减肥的,配文统一是:“我家这个也是不倒翁。”陆嘉亿一条条看完,有时候给小七滴眼药水的时候会跟它说:“今天又有人发了一只三条腿的猫,黑的,叫煤球。比你凶,把家里四条腿的都打跑了。”小七用独眼看着她,打了个哈欠。
苏敏的新画集是秋天出的。书名就叫《你挡我光了》,封面是那幅同名系列最后一幅——一个人的影子落在画纸上,边缘是落日橘。扉页上印着一行清瘦的字:“致那个让我学会说话的人。”
画集的最后一页,是两张并排的画。左边是多年前的《沉默的窗》,灰蓝色调,窗外是阴天的梧桐巷,窗台上没有猫。右边是最近的《借光》,暖橘色铺满画面,同一扇窗,窗外是清晨的阳光,窗台上蹲着一只左耳缺一块的橘猫,窗里面站着一个人,头发蓬松,正伸手去够猫粮碗。底下配了一行字:“从前我画光,是为了照亮沉默。现在我画光,是因为已经有人在身边。”
顾念在画集发布会上说,这是苏敏卖得最好的一本。苏敏在旁边站着,说了四个字——“谢谢大家。”顾念等着,没有下文了。然后苏敏又加了一句:“谢谢合作款。”台下没有人知道“合作款”是什么意思,但站在角落里的陆嘉亿知道。她那天穿着橘色连衣裙,手里抱着奶皮,奶皮左耳的缺口和画集封面上那只猫一模一样。
姜莱的摄影展是那年冬天开的。主题叫《姐姐的归途》,展出的照片从头到尾只有一组:一个女人从一直在路上,到停在某个地方。第一张拍的是火车站,陆嘉亿拖着贴满贴纸的行李箱,头发被风吹成一朵蒲公英。第二张拍的是凤凰的沱江边,陆嘉亿蹲在石头上,膝盖上包着纱布,纱布上画着一朵云——那是苏敏画的,后来被姜莱拍下来了。第三张是重庆朝天门,陆嘉亿站在游轮船舷上,背后是两江交汇。第四张是宠物店门口,陆嘉亿蹲着喂猫,苏敏站在她身后,手轻轻搭在她肩上。阳光从橱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笼罩在同一个光圈里。每一张照片下面都配了手写的日期和地点,字迹是姜莱的。
展廳最中央最大的一张,不是拍立得,是老式胶片放大出来的。画面很暗,烛光从画面正中间一小团亮起来。两个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个靠在另一个肩膀上。停电那晚,茶几上两支蜡烛一高一矮,矮的那支刚灭,一缕极淡的烟往上升。姜莱没有在那个停电的现场,但苏敏后来把那晚的画给了她——烛光里的两个影子,那个橘色的,那个灰色的。姜莱用相机翻拍了那幅画,放大到一整面墙那么大。照片下面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字:“——她们在这里。”这是苏敏画上写的,姜莱借来用了。
何秀芝学会用智能手机,是陆嘉亿教了整整三个月的成果。起初她只会在微信里发语音,每条都是:“吃了没?”“那边冷不冷?”“猫好不好?”后来她发现可以在陆嘉亿的视频底下评论,于是每条视频下面都有一条来自“用户1238746”的留言。上周她学会了拍视频。不是那种随便按一下的拍,是认认真真地端着手机,把店里每只猫每只狗都拍一遍,然后配音点评——“这只白的好看。”“这只太瘦了,多喂点。”“这只怎么又睡在猫砂盆里,是不是不舒服?”最后一条是不倒翁,她配的是:“这只耳朵少了一块。挺好,少一块也照样过日子。”陆嘉亿把这条收藏了。
某个普通傍晚,关店以后,陆嘉亿没有立刻算账。她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把最后一盏展示灯关了,走到橱窗前。苏敏坐在橱窗旁边的木地板上,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速写本。奶皮蜷在她腿边,不倒翁趴在猫爬架最高层。陆嘉亿在她旁边坐下来,靠着她的肩膀。苏敏没有抬头,但把速写本合上了,把肩膀往下沉了一点点,让她靠得更舒服。和每一次一样。
陆嘉亿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私信,发信人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剪影,没有昵称。私信里写:“关注你很久了。以前是看风景,现在是看日常。想问一个问题——你走了这么多地方,旅行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今年刚工作,每天加班到很晚,周末只想躺着。感觉自己哪儿都去不了,但又很想去远方。不知道该不该辞了工作去旅行,还是先攒钱等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