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面试
顾念选的地方是一家苏式面馆。不是网红店,藏在一条巷子里,门口只有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上面写着“杨记”两个字,字体是馆阁体,工工整整的,像印刷出来的。陆嘉亿到的时候,顾念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一杯大麦茶,茶叶梗在杯底沉着,她没喝,正用筷子架在筷枕上的角度调整了好几次,每次只挪动不到一毫米。
陆嘉亿在她对面坐下来。“你早到了。”
“没有。我习惯比约定时间早一刻钟。”顾念把菜单推过来,“他家的焖肉面是招牌,浇头单点。枫泾大排也可以,但星期六来的时候师傅休息,不炸。”
陆嘉亿接过菜单翻了翻,又放下了。“你常来?”
“和苏敏来过几次。她喜欢这家。”顾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陆嘉亿听出来了——不是“我们来过”,是“苏敏喜欢”。这个人连说话的主语都在替苏敏省着用。
面端上来了。陆嘉亿点的是焖肉面,顾念点的是素交面。陆嘉亿把焖肉在面汤里多泡了一会儿,这是她最近照顾胃的习惯。顾念看见了,没有说什么,但把自己碟子里的姜丝推过来。“苏敏胃也不好。她以前吃面不放姜,后来跟一个喜欢油画的人在一起,那个人胃更差,她就养成了放姜的习惯。分了以后,她自己胃好了,但放姜的习惯留下来了。”
陆嘉亿把姜丝夹进面碗里。“我知道。她给我煮番茄鸡蛋面的时候,汤底拍了两片姜。吃的时候挑出来扔掉了,但味道已经进去了。”
顾念挑起一筷子素交面,在筷子上绕了两圈。“苏敏这个人,生气不会说,难过不会哭,爱一个人也不会追。你得自己看懂她。”
陆嘉亿把焖肉在面汤里又压了压。“我会做她的翻译官。”
顾念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焖肉面的热气在两个之间升起来,带着姜丝和猪油的味道。她看了陆嘉亿片刻,然后把绕在筷子上的面放回碗里,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点到为止的笑,是真的笑开了,眼角的纹路全都皱起来。
“你过了。”她把姜丝碟子往陆嘉亿那边又推了推,转头看向旁边。陆嘉亿这才注意到——苏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面馆的柜台那边走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爆鳝面。原来她一直在。
“这个可以。比你前女友强。”顾念对着苏敏说,语气像在评价一幅画的装裱师傅,“那个到现在都不知道你为什么分手。”
苏敏在陆嘉亿旁边坐下来,把爆鳝面放在桌上。她没有接话,只是把陆嘉亿碗里那坨被她压得快沉底的焖肉夹出来,放在碟子边上。“再泡就咸了。”然后她低头吃自己的面,耳尖在面汤的热气里红了一小片。
顾念看了看苏敏,又看了看陆嘉亿。苏敏吃面的时候,把鳝段挑出来先吃了,面留在后面——这是她画水彩时的习惯,先把最深的颜色铺好,再一层一层上浅的。陆嘉亿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到了苏敏碗里,苏敏没有抬头,但把青菜吃了。动作自然得像筷子自己认识路。
顾念把最后一口素交面吃完,放下筷子。“苏敏。”
“嗯。”
“你以前吃饭,碗里多出来一根葱都要挑出来。”
苏敏把陆嘉亿夹来的第二片青菜吃了。“现在不挑了。”顾念没有再说。她站起来结账,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陆嘉亿正在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块焖肉夹给苏敏,苏敏没有接,夹回去,两个人各自用筷子在空中进行了短暂而沉默的推让,最后那块肉掉在桌上。奶皮不在,但如果有第三只猫在场,大概会叼走。
顾念走出面馆。梧桐巷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风衣的下摆吹起来。她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
“苏敏吃青菜了。以前碗里多一根葱都要挑出来的人,现在吃陆嘉亿夹的青菜。不是被逼的,是真的吃了。记下来。”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翻译官。她说她会做苏敏的翻译官。苏敏听见了。没有反驳。”
姜莱是傍晚到的。
陆嘉亿在火车站出站口等她。人潮从闸机口涌出来,拉着行李箱的、背着登山包的、举着手机打电话的,陆嘉亿站在栏杆旁边,翘着头发,穿着苏敏那件灰色开衫。袖子卷了两道,露出很细的手腕。
姜莱从闸机口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她。不是因为她站在显眼的位置,是因为那件灰色开衫——洗了很多遍的那种灰,袖口有一小块洗不净的橘色颜料,是陆嘉亿自己的拇指按上去的,那天她帮苏敏收拾调色盘,没洗手就卷了袖子。
姜莱拖着行李箱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互看了一会儿。然后姜莱松开行李箱拉杆,抱住了陆嘉亿。不是那种久别重逢的热烈拥抱,是小心翼翼的——姜莱的手轻轻搭在陆嘉亿背上,脸侧过去,没有贴着她的肩膀,只是靠近。
“姐,你这次在这里待得最久。”姜莱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是因为那个人吗。”
陆嘉亿把手放在姜莱后脑勺上。她妹妹的头发很软,和她不一样,是那种顺顺滑滑的直发,扎成马尾,发尾有一点自然卷。“是因为这里的阳光刚好够我光合作用。”
姜莱从她肩窝里抬起脸。“光合作用?”
“嗯。以前到处跑,是因为光不够,得自己找。现在够了。”
姜莱松开手,退后一步,仔细看了看陆嘉亿。然后说了一句让陆嘉亿想把她塞回火车站的话:“你胖了。脸圆了一圈,以前下巴是尖的。”
“……姜莱。”
“胖了好。以前太瘦了。”
陆嘉亿接过她的行李箱。“走吧。带你去见那个人。”姜莱跟在她旁边,走了几步,忽然说:“姐,你紧张的。”陆嘉亿拉着行李箱的手微微收紧了。姜莱指着她握拉杆的手指,指节发白。“每次你紧张,握东西就用力。上次是高考查分,上上次是送我去中考考场,上上上次是——”
“够了够了。”
姜莱不说了。但她嘴角弯着,弯了一路。
苏敏站在单元门口。不是玄关,是单元门口。陆嘉亿远远看见她,脚步慢了半拍。苏敏穿着那件灰色开衫——和陆嘉亿身上那件一模一样。两个人,两件同样的灰色开衫,站在同一个单元门口。姜莱看看苏敏,又看看陆嘉亿,再看回苏敏。
“你们穿情侣装。”
“不是。”陆嘉亿说,“她的被我没收了。这件是她衣柜里另一件。”
“还有第三件吗。”
陆嘉亿没有回答。苏敏有好多件灰色开衫,款式完全一样,分不清哪件是哪件。她穿走一件,苏敏就再拿出一件。
姜莱走到苏敏面前。两个人都没说话。片刻后,姜莱开口了:“我姐每到一个地方都给你寄明信片。家里的墙都贴满了。”
“姜莱!”
苏敏看向陆嘉亿,然后目光落回姜莱身上。“哪些明信片,我没收到过。”
姜莱把手伸进自己背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打开来,里面不是明信片,是明信片的照片。每一张都拍了正反两面,按时间排好,第一张的日期是好几年以前。陆嘉亿伸手去夺,姜莱把文件夹举高——她比陆嘉亿高,陆嘉亿够不着。
“她寄给我的。”姜莱举着文件夹对苏敏说,“让我替她保管。她说,等确定自己有资格的时候,才敢让你看到那些话。”
苏敏接过文件夹。翻开来,第一张。日期是某一个秋天。明信片的正面是洞庭湖,背面是陆嘉亿歪歪扭扭的字:「今天在岳阳楼。台阶七十六级。不知道为什么要数。数完也不知道告诉谁。就先写在这里。」
第二张。凤凰。沱江边的吊脚楼。「沱江边的灯笼是红的。拍出来好看。但拍的时候想的是,如果你在,你会画成橘色。」第三张。长沙。橘子洲头。「今天风很大。我把围巾借给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因为她冷。借完以后想,如果是你冷,我会把开衫也脱给你。」第四张。南昌。滕王阁。「台阶八十九级。比岳阳楼多。摔了一跤。膝盖破了。贴创可贴的时候想,你会说:清洗,消毒,不要用创可贴闷着。」第五张。泉州。茶馆门口。「看见一个人,穿灰色开衫。不是你。但我跟着她走了半条街。」
苏敏一页一页地翻。每一张明信片的背面都写满了字,有些被雨洇过,有些边角磨毛了。最久的那张,边缘已经泛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