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城门大开。赵炎赶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油车,车上坐着白云舒、陈听荷、陈听竹陈大和陈夫人。陈夫人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裳和陈大这些年积攒的少许不舍离身的物件,至于金银细软,除了白云舒带来的那二百两白银和珠宝箱笼,陈家的东西几乎什么都没带出来——带不走的,也留不下了。
马车经过城门时,守门的兵士照例要掀帘检查。赵炎递过去一锭银子,笑道:“军爷行个方便,内人病重,急着出城寻医。”
兵士掂了掂银子的分量,又看了一眼车帘缝隙里白云舒微微隆起的腹部——当然,那是塞了棉絮做的假象,白云舒怀孕不过两个月,根本看不出什么。兵士会意地笑了笑,摆摆手让马车过去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出了城门,道路变得颠簸起来,车里的人都不说话,只有陈夫人(苏锦绣)偶尔低声啜泣。陈大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白云舒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了一眼城内的方向。夜色中,那座巍峨的城池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城门楼上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巨兽的眼睛。她忽然想起世子临别时信中对她说的话:“到了闽南国,去找一间叫‘归涯居’的茶楼,掌柜的是自己人,会安排好你们的一切。”
她知道,那间茶楼不过是世子在南境闽南国安插的暗线之一。李圳宇年少时表面上在宫里读书习武、安安分分做他的皇孙,实际在年少贪玩溜出宫去闽南国游历时,背地里却早早布下了一张绵密的网。闽南国那些商铺,卖茶叶的、卖瓷器的、卖丝绸的,每一间铺子的掌柜都是他精挑细选的心腹,平日里做正经生意,暗地里却是一双双眼睛和耳朵,替这个少年世子盯着南境闽南国的风吹草动。
马车在夜色中一路向南,星光黯淡,前路模糊。白云舒将手轻轻覆在自己腹上,感受着那个还未成形的小生命。她要活着,这孩子也要活着。至于这里那些尔虞我诈、你死我活,都留给那个吃人的地方吧。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闽南国的模样——碧蓝的海水,白色的沙滩,街边摊贩叫卖着新鲜的海蛎和荔枝,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海盐和花香的混合气味。那是她记忆中唯一自由自在的日子,也是李圳宇少年时最快乐的时光。如今,那片土地成了她最后的庇护所。
而那个意气风发的世子,此刻正坐镇边关,对着烛火将一封密信烧成灰烬。灰烬被风吹散,像黑色的蝴蝶在夜色中翻飞。他的目光越过窗棂,看向南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夜已深了。
车轮碾过官道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世子李圳宇安排随行的得力护卫***坐在车辕上,一手挽着缰绳,一手按在腰间。他腰带上别着一柄短刀,刀鞘是旧的,刀刃却是世子前日刚命人磨过的,锋利得能剃断发丝。这是护卫***和兄弟们第一次出远门。护卫随行的共六名,是世子李圳宇亲自挑选的,假扮成商户保护其南下避难。
“*大哥,要不要歇一歇?”车厢里传来白云舒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护卫***回头看了一眼,天色已经蒙蒙亮了,官道两旁是望不到边的高粱地,秋风吹过,枯黄的高粱秆哗啦啦地响,像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他心里觉得这声音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便摇了摇头:“再往前走十里,过了青石桥就有个驿站,到那里再歇。”
马车又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护卫***忽然勒住了缰绳。马匹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车厢里的人被晃得东倒西歪。白云舒紧张的扶住肚子。
“怎么了?”陈听荷掀开车帘,探出头来。
护卫***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官道正中央横着两根粗大的圆木,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圆木后面站着七八个人,都穿着灰褐色的短褐,头上裹着布巾,手里提着明晃晃的战刀。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左眼窝处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梢一直拉到颧骨,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独眼汉子将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插,叉着腰笑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护卫***不等他说完,已经将手摸到了腰间的短刀上。他心中飞快地盘算着:七八个人,都是壮年男子,手中都有兵器,硬拼肯定不行。他一个人的刀再快,也砍不过七八把刀。可若是掉头往回走,说不定也有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