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恶鬼”,这是洛家抓她的那些人对她说过的话。如今封怨一一记起,拿来细细揣摩,渐有了实感。
她确实和寻常人不一样。
夜里,邻家院里犬吠声不断,马厩里,马儿咀嚼草料的动静亦格外清晰。入夜的风携裹山林中带来的雾气,到底是凉一些的。
封怨抱着棺材坐在亭槛上,盯着药炉发呆。炉子被薛伍用过后,搬到了亭中,里面压着火种。
她鬼使神差地,把棺材背回身后,起身走到炉子前,伸出指尖去碰炉灰底下,暗红的炭。
是热的,很热很热。不像墨棠华的体温,是温的暖的。而且,这个碰久了,会麻木,热的感觉没有那么清晰了。
“姑娘在做什么!”
墨棠华从廊下阴影里快步走出,衣袂被风吹起。他急忙握住封怨手腕,从炉中抽出来。
封怨右手中指和无名指指尖早已血肉模糊,两片指甲尖泛着焦黑。
墨棠华从袖中取出药粉,仔细撒在封怨伤处,再掏出帕子小心裹好,“恳请姑娘,别再自伤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知不知道无所谓。反而为此伤害自己,才是万万不可取的。”
“是不是,每个人都会痛。”封怨抬眸,直直望进墨棠华略带惊慌的眼底,“还有很多,我好像都不会……”
“有亲人,是什么感觉。”她没头没尾问出一句,然后把包扎好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在遇到那个名唤林双的女子时,这里跳动会快些。”
“伴随一种,我说不出来的感觉。”
封怨移开目光,游离片刻,落在院角黑暗的空处,那里和她一样空茫。
“悲喜参半吧。”
墨棠华温柔拉过封怨的手腕,让她重新坐下,“我慢慢说与你听。”
他说起,自己从记事起就随母亲生活。因身患心疾,他母亲求了药谷谷主足足半年,才得谷主收留。
说母亲待他极好,对方虽不常常陪伴,要外出去做自己的事情。但每次回来,都会给他讲外面的见闻,带回许多新奇玩意儿。
后来,母亲和父亲重逢,这才得知父亲真实身份,被父亲接回府中。但他从旁得知,父亲是个糟糕的烂人,做过诸多伤天害理之事,辜负了母亲……
他此行就是为了母亲。
故而,他对母亲的爱是真的,对父亲的恨也是真的。
“爱恨?”封怨低声重复一遍这两个字。
墨棠华轻轻笑了笑,眼底情绪难以捉摸,“前者对你来说,大概有些难以理解,爱远比恨复杂。”
“像是,我们遇到的那位女子,你对她的情感,便是由爱衍生出来的。”他尽量找一些封怨能理解的去说,“彼时充斥在你心间的,可能是重逢的喜悦、酸涩。”
“以后,姑娘还会遇到更多人,体会更多情感,自然就明白了。这些,向来不能一蹴而就。”
“还有对疼痛的感知,说明不了任何东西……有人天生没有味觉,有人生来无法言语,有人看不见,走不了。”
封怨默默听着,想起了此前自己哼过的乡野小调,想起了食物香味,甜软糕点……或许爱不清晰,但她一定是知道恨的。
憎恶、愤怒揉杂成的满心不甘和怨冤,是恨。她应恨而生,怎会不明白恨。
或许,她不是怪物。
墨棠华的一番话,给了她肯定。
封怨垂下眸,“我实在是……”明明应该有一堆感谢的话才对,她看着墨色衣角,看着手上包裹的手帕,话音吞吐半天,“墨棠华,谢谢你。”
可一个谢字,何其单薄。
“不必言谢。”墨棠华未曾介意,依旧温柔浅笑。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纠结这些。”说来莫名其妙,她存在的意义是为报仇,而今居然在为他人口中的怪异苦恼烦闷。
“人皆有所扰,所想,所念。姑娘因此困惑,实属正常。”墨棠华声音很轻,像今夜月光一样,淡而朦胧,“心念相系,自会有所感。姑娘对一个人有感觉,恰恰说明,她是你在意之人。”
“在意的人……”封怨的声音不自知地柔和下来。
“亲朋好友,知己爱人,一生中,总会有几个人把你放在心上,而你也会记挂她们。”墨棠华把掌中一直攥着的,装有药粉的瓷瓶递给封怨。
“若姑娘不嫌,我以后,可以慢慢教你。”
封怨接过那只带着温度的瓷瓶,抿了抿唇,抬头,学着她所见过的笑容,勾起唇角,试着将声音也放的轻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