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一刻竟萌生出一丝荒谬,呈现在眼前的画面令他如此困惑。
姜正国会拿着照片仔细摩挲上面的脸庞吗?他有些老花,他会在灯光下仔细看被打印在页子上的名字吗?
姜润瑜无从知晓,他没多迟疑,也没有时间来迟疑,他拿上户口本就转身。
可惜。
“姜润瑜!我就知道是你!楼下那辆车是沈青岚吧,我在麻将馆就看到了,我就猜是你们,怎么,你有家不回,跑到那个从小把你丢了的妈妈家里去了?”
姜润瑜站在房间门口,忽然觉得刚才自己的幻想实在是太天真了。
“跟你说话呢!哑巴了?考得怎么样?回来也不知道叫人?”
“……”
这种冷漠的态度激怒了姜正国。他一把扯住姜润瑜的胳膊:“你他妈什么态度?!老子问你话呢!考完试翅膀硬了是不是?!”
姜润瑜甩开他的手,他紧紧攥着户口本,面对着暴怒的父亲,窗外暴雨如注,雷声轰鸣,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闪烁的雷光映在两人脸上。
姜润瑜抬起头,此刻他终于找到了机会,要在父亲面前袒露病情,尽管雨声哗哗作响,但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透了雨声:“我生病了,是脑癌,我要住院。”
他顿了顿,无视姜正国瞬间僵住的表情,继续说下去:“医院规定未成年人需要监护人签字,户口本上是你,你帮我做一个委托的证明,委托我妈代替你签字。”
窗外疯狂的雨声,像是末日来临的前奏,也确实是。
姜正国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种种情绪在他脸上闪过。
好半晌,他才像是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癌?!你胡说八道什么?!……为什么不要我替你亲自签字呢?!我是你爸!我难道不能给你签字吗?!”
姜正国想到那晚天台上姜润瑜病态的模样,想到自己当时把他丢到大街上的模样,他想到姜润瑜……他已经想不起姜润瑜长大以后的太多样子了。
姜润瑜没有回答,他只是垂着眼睛,明明发誓再也不会在意姜正国,但不知为何一面对他就像电脑死机了一般,姜润瑜无法控制自己。
“姜润瑜你回答我!”
被儿子如此清晰地划清界限,将他排除在如此重大的事件之外,这种巨大的羞辱感和失控感,混合着震惊,点燃了他的怒火。
也或许是自卑,因为他儿子甚至愿意去找那个八百年都不回消息的女人也不愿意找他。
他的脸因极度愤怒而扭曲,猛地抬手扯住姜润瑜的领口,像是要把那颗痛苦又愤怒的心掏出来,声音陡然拔高,炸雷般盖过了窗外的暴雨:“你为什么面对我时,从来不肯多说一句话?姜润瑜我对你不够好吗?!”
姜正国松开手,转而捶打起自己的胸口,好像要把这些年的痛苦一并发泄出来:“你一心从早到晚只要沈青岚沈青岚!是谁陪你长大的?是谁在你生病的时候照顾你的?沈青岚她在吗?你有没有心啊姜润瑜?”
姜润瑜想辩解,可是,可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要怎么说呢?无数话语从嘴边轮过,最后看向了门口,只干涩吐露出一个字来。
“妈……”
沈青岚不知何时上了楼,她站在大门处,手紧扒着门框。
姜正国猛地转头,只见沈青岚缓缓把门带上,走到了窗边,在客厅里离姜正国最远的位置。
“你以前的房间怎么变成杂物间了?”沈青岚置身事外。
可惜没人理她。
屋子里的空气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另两个人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屋子里挥之不去地霉味,那句“姜润瑜我对你不够好吗?!”像块石头砸进死水,溅起的却是积年累月的淤泥。
姜正国捶打胸口的动作笨重而绝望,仿佛那颗心不是肉长的,而是块需要砸碎才能感到痛楚的石头。
姜润瑜又转头去看父亲通红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熟悉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疯狂,但此刻在那疯狂底下,竟翻滚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痛苦。
姜润瑜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挤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他看着父亲扭曲的脸。
痛苦?
姜润瑜的思维像生锈的齿轮,他的痛苦从何而来?他为什么会比我还要痛苦?你的痛苦?我的痛苦又该向谁去喊?被丢弃的痛苦,被欺负的痛苦,学习压力大到整晚整晚睡不着觉的痛苦,在一个人的饭桌上流泪的痛苦,在天台上想一跳了之的痛苦,没生活费的痛苦,一个人去医院知道自己生病的痛苦,被你忽视的痛苦,被你蔑视的痛苦,被你误会的痛苦,被你曲解的痛苦,痛苦,痛苦。
可他说不出口。
而他的沉默进一步刺激了姜正国。
“姜润瑜,是谁陪你长大的?是谁在你生病的时候照顾你的?沈青岚她在吗?你有没有心啊姜润瑜?”吼声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我对你不够好吗?”姜正国又吼了一声,他指向沈青岚,“那时候我们没钱,你发烧烧到说胡话,是谁陪了你一整晚?啊?这个女人吗?是沈清岚吗?”
他伸手指向沈青岚,手指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她那时候在哪?她管过你死活吗?”
记忆的碎片猛地刺入姜润瑜的脑海,是有那么一夜,他的额头滚烫,身体却冷得直打颤,有一双粗糙的大手,带着刺鼻的酒味和更刺鼻的酒精味,笨拙又用力地拿毛巾擦拭他的胳膊和额头,那动作弄疼了他,但他记得那点温暖,他记得那男人嘴里含糊的话语,听不清,或许是什么骂人的话,也或许不是。
“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有的,我有的,姜润瑜在心里回答,他记得小时候那次发烧,那是为数不多在他们两人离婚之后姜正国作为一个父亲的形象存在的时候。
记忆的碎片就是这样,好的坏的掺在一起,像混着玻璃碴的糖,咽下去划得满口是血,却又忍不住去舔那一点虚幻的甜味。
这让他恨,更让他迷茫,恨他的暴戾,迷茫于那点残存的、无法彻底斩断的依恋。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边的母亲。
沈青岚站在那里像一尊玉雕,窗外的天光是灰的,她的侧影也是灰的,她甚至没有完全转过身,只是指尖刮蹭着窗台上的灰。
姜润瑜眼前模糊起来,他很痛苦,沈青岚听到这些会想什么?她会愧疚吗?
姜正国再次说到,一件一件列举出来:“你摸着良心说!我带你去吃麦当劳,还咬牙给你买那双你想要的玩具!你都忘了?你的心被狗吃了吗?啊?!“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