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炊烟从院子后头的灶间缓缓升起,天边最后一缕霞光落在屋檐上,映着墙角的花盆也泛起淡金。
饭桌摆在堂屋中央,一张木桌,几只老旧的竹凳,桌上热气氤氲,咕嘟的炖汤冒着香气。
“快坐快坐,”外婆把最后一道豆角肉端上桌,催促着众人落座,“今天爬了山,得补一补。”
沈明瑾最先坐好,双手撑在桌边张望:“阿婆今天做了几道菜?”
饭桌摆得满满当当,一道红烧肉搁在正中间,锅贴在一旁冒着香气,还有一盘外婆亲手炒的山笋,翠绿油亮。沈明瑾坐定,拿起筷子不停往碗里夹豆腐丸子,嘴角沾着汤渍。
外婆笑着用勺子又给她盛了碗汤,“汤多喝点,别光顾着吃菜。”
“我今天有帮忙哦!”沈明瑾举手邀功,“我切的葱!”
“你那也叫切啊?”文行幸坐在旁边,一边摆碗筷一边接话,“都切成沫沫了。”
沈明瑾撅嘴,双手抱在胸前:“比你好!就知道吐瓜子壳!”
文行幸做了个鬼脸,外婆拿筷子敲了下文行幸的头:“就知道和小孩贫嘴。”
文行幸委屈地摸头。
“阿润,你多吃点这个,这鸡是我特意留的。”外婆夹了一只鸡腿到他碗里。
“谢谢阿婆。”他故意拖长尾音,狠狠肯定:“好吃好吃。”
沈青岚不多说话,只是低头给沈明瑾夹菜,看她一口一口吃得开心,才又给自己夹了点菜。
“现在像极了小时候过年啊。”文行幸端着碗轻叹,“老家就是这味儿。”
“小时候就你在这儿闹得最欢。”外婆笑骂,“上树掏鸟窝,下水塘摸鱼,回来一身泥。”
“那个年纪都这样!”文行幸一挑眉,看向姜润瑜,“我们小瑜那年纪也野得很。”
姜润瑜不屑:“我哪有你野。”
晚饭过后,屋里还留着饭菜的香气。
那只老橘猫终于显露出它对旧日小主人的记忆和亲昵,它颤巍巍地走过来,用脑袋一下下地轻轻蹭着姜润瑜的脚踝。
姜润瑜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极其温柔地挠着它的下巴和耳后,猫舒服地眯起眼,把头的重量完全枕在他的手指上。
他想起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蝉鸣聒噪,暑气被厚厚的土墙挡在外面,堂屋里阴凉又安静。
小小的姜润瑜,穿着小背心和小裤衩,光着脚丫趴在凉席上。
他身边团着一只更小的毛色鲜亮如火的小橘猫,只有他巴掌那么大,正用还没什么力气的小乳牙,抱着他的手指又啃又舔,痒得他“咯咯”直笑。
“阿婆阿婆!你看!它喜欢我!”小润瑜兴奋地压低声音喊,生怕吓跑了这个小毛团。
外婆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手里摇着一把大大的蒲扇,慢悠悠地给他和那只小猫扇着风。
扇子带来的风也是温热的,带着外婆身上好闻的艾草味道。
“慢点耍,莫把它捏痛喽。”外婆笑着,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它才刚离了猫妈妈,胆小得很。”
“我才不会捏痛它!”小润瑜小心翼翼地松开一点手指,改用指尖轻轻摸小猫背上柔软的绒毛,“阿婆,阿婆,它叫什么?”
“乡下的猫哪有什么名字,我们就‘猫,猫’,‘咪咪’这样的喊。”
小润瑜歪着脑袋,看看窗外明晃晃的太阳,又看看怀里这团温暖的小太阳:“咪咪,咪咪,猫。”
外婆被这童言童语逗得笑出了声,蒲扇摇得更缓了:“以后阿润就有个小伴喽。”
小润瑜心满意足地把脸埋进小猫温暖的身体里,深深吸了一口,是阳光、奶腥和干草的味道。
小猫被他蹭得有些不舒服,“咪呜”叫了一声,伸出粉嫩的小爪子,软软地搭在他的鼻子上。
“阿婆,它爪子好小哦。”
“是嘞,它和你一样,还在长大嘛。”
“那我以后把我的饭分给它吃,让它长得和我一样高!”
“傻孩子,猫猫有猫猫的饭哦。”
外婆的声音温和,蒲扇的风轻柔,小猫的呼噜声细微,小润瑜抱着他名为“猫”的新伙伴,在外婆有节奏的扇风中,眼皮越来越沉。
最后,他和小猫头靠着头,在凉席上蜷成一团,沉沉睡去了,外婆停下扇子,笑着看了他们一会儿,才拿起一件薄薄的小衫,轻轻盖在小外孙圆滚滚的肚皮上。
指尖的触感将姜润瑜拉回现实,手下不再是那个毛茸茸的小身体,而是皮毛失去光泽的它。
但它依旧用脑袋依赖地蹭着他的手,只是动作迟缓而费力,就像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早已被岁月蒙上了一层昏黄的纱,遥远而模糊。
堂屋里,祖孙仨加上橘猫笑的开心,沈青岚插不进去,只好去灶屋洗了碗筷,又把台面仔细擦了一遍。
客厅里,姜润瑜和沈明瑾窝在一块看电视,外婆坐在旁边看着他俩。
院子里虫鸣阵阵,天色彻底暗了下去。
沈青岚拿了根烟,走出门去坐在门槛边的石阶上,夜风吹得她肩膀发凉。
文行幸从后头绕出来,手里也捏着烟,见她一个人坐着,便也在旁边蹲下。
“怎么不进去?”他问。
“有点闷。”
文行幸“嗯”了一声,把烟灭在一旁砖缝里,他低头掰手指,过了会儿才道:“小瑜今晚就走了吧?”
沈青岚点点头:“后天有课,他自己说要早点回去。”
“现在高中生真压榨,你呢,舍得吗?”
“有什么舍不得的,他已经不是小孩了,他做出的决定,说白了,我也没理由干涉吧。”她语气平平。
“......沈青岚,有时候我真佩服你。”文行幸偏过头看她,“他现在什么情况,这样回去你真的放心?”
沈青岚没接话,只是望着黑漆漆的院墙。
那堵院墙的砖早在多年前就风化了,边角参差不齐,像人皱起的眉头,墙上那一丛爬山虎在夜里静静舒展着,叶脉在昏黄灯光下隐隐透亮,有几片被风拂动,擦过墙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沈青岚想起过去的一个傍晚,姜润瑜还在上幼儿园,那时她和姜正国还没有离婚。
姜润瑜穿着一件黄色的棉T恤,蹲在这面墙边,仰头认真地看着藤蔓,说:“妈妈,它们为什么老是往上爬?”
姜正国把姜润瑜的小脸掰到他那边:“因为它们想靠近太阳,保护墙壁。”
小姜润瑜呲牙咧嘴地从姜正国手底下逃脱,歪着脑袋想了会儿,又认真地点点头,说:“那我以后也要像它们一样,长高,然后保护妈妈。”
她当时笑了,笑着走过去摸了摸他头发,说:“你保护我做什么呀,我还得保护你呢。”
姜正国在一旁不满道:“儿子你为什么不保护我!”
那时的姜润瑜很黏人,黄昏下,他会抱着她的腿站在灶屋门口,也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她和爸爸一起煮饭,看水开了蒸汽起,看窗外爬山虎在风里动。
沈青岚抬手轻轻触了一下藤蔓的叶子,指尖掠过柔软的边缘,像是摸到了过去那张干净的小脸。
很多年过去了,小孩长成了少年,再也不问“为什么它们往上爬”,也不在晚饭前蹲在墙角等她,也再也不像以前那般幸福。
文行幸挠了挠头,语气低了下来:“我今天在山上看着他跪下那一刻,突然就想,如果哪天——”
她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罕见的软弱,“不要说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