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左右，许羡安从浴室里出来。他洗了澡，一边擦一边往房间里走，毛巾把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的，然后随手挂在脖子上，拉开衣柜的门。

衣柜里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谭纡每次都会按季节放好，春秋的外套，夏天的T恤，冬天的卫衣，分门别类，像商场的货架。

带花色的几乎没有，全是纯色，他以前觉得这样挺好，不用想怎么搭，随手拿一件穿上就行。现在，他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拿了一件红色衬衫出来，对着自己比了比，又挂回去，拿了一件黑色的，又挂回去，又拿件白色的。从下面一层抽出一条西装裤，显腿长。他把衬衫和裤子并排放在床上，退后两步看了看，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

然后他转身去开另一个柜门，那个柜子里挂的全是领带，还有几条细银链，几枚领针，都是何颜给他配的，说是男孩子长大了得有这些东西。

最后，他翻出一个蝴蝶结，红色的，有点偏橘的番茄红，这是他之前在商场里看到的，觉得好看就买了，买回来一直没戴过。

衣柜里面挂着两套校服，给乐意的。乐意的校服弄脏了，他现在是他的男朋友，他会负责，但今天不穿校服，今天穿衬衫。

乐意取到蛋糕，出门没走几步，电话就响了。

他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面的，一个装蛋糕的，腾出右手去掏手机，屏幕上跳着沈知镡的名字，他接了。

“乐意？你现在在哪？”沈知镡在电话那头问。

乐意问：“怎么了？”

“我今天去看了看阿姨，”沈知镡说，“医生说今天就能先回来了，我顺便接回来了，你要不要回来？”

乐意问：“你们到家了吗？”

“到了。”沈知镡说，“但……阿姨好像没钥匙，进不去。”

乐意看了一眼公寓的方向，然后“嗯”了一声，“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他想的是，回去开个门，让桑粒葶进屋，让她睡觉休息，现在还早，来得及，然后他再回来，他打算到家了给许羡安发信息说一声。

他去了小电驴那里，把两个袋子放进车筐里，然后拿起头盔，戴好，跨上车，拧动钥匙，往家的方向开。

快到村口的时候，路开始变窄。前面是个下坡，路面上有一片像被大车压出来的坑洼，他看见了，但来不及减速。前轮碾进坑里，车把一歪，他整个人被甩了出去，膝盖磕在地上，手掌也蹭了一下，小电驴倒在一旁，车筐里的袋子翻了出来，面撒了，蛋糕盒子摔在地上。

乐意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面，他没看自己的膝盖，先去看那个蛋糕盒子，奶油糊在盒子上，没了形状。

乐意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把蛋糕盒子放回车筐里，又把撒出来的面捡回去，袋子破了一个口，他打了个结系上。

到了家门口，门已经被打开了。

他停好车，沈知镡走了出来，“钥匙在阿姨身上，刚刚没找到。”

蛋糕盒子，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乐意裤腿破了个洞，有泥。

“摔了？”他问。

乐意“嗯”了一声。

“乐意。”沈知镡叫了一声。

乐意抬起头看他。

沈知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没说，“进去吧，阿姨在等你。”

乐意拔出钥匙，路过沈知镡旁边时，停下了脚步，“沈知镡。”

“嗯？”

乐意站了一会儿，说：“我谈恋爱了。”

沈知镡没说话，他早就知道了。

那天在理发店外面，他本来是想去找乐意的，他会路过那个地方，开学前，他想约乐意出来吃顿饭，就两个人，像以前那样，他走到街口的时候，看见了。许羡安站在乐意对面，低下头，亲了他，乐意没有躲，由着他亲。

沈知镡站在街角，站了很久，久到他们从理发店里出来，久到许羡安拉着乐意的手往小区里走，久到街上的车一辆一辆过去，他没跟上去，也没走。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后来他走了，回家的路上他想了很多，想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想他第一次见乐意的样子，想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乐意的，想他为什么一直不说。

想了很久，想了很多，最后什么都没想明白。

现在他站在门口，看着乐意手上的伤，看着那个摔烂的蛋糕，他应该高兴的，蛋糕摔了，乐意回不去了。但他高兴不起来。

“嗯。”他说。

乐意想说什么，但沈知镡没给他机会，“进去吧，阿姨等你半天了。”

乐意看了他两秒，没再说话，转身进了门。

沈知镡站在那里，没动。

门关上了。

直到一声破空的，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传出来，沈知镡才动，抬脚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