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篮球场上，地面被晒得发烫。乐意刚打完一场球，站在场边喘气，汗从额头上往下淌，许羡安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刚才还在，一转眼就没影了。

沈知镡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乐意接了，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谢谢。”

他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沈知镡站在他旁边，没走，“乐意，你……”

乐意：“嗯？”

沈知镡深吸一口气，“昨晚的消息，你看到了吗？”

乐意看到了，但不是昨晚，是醒了以后。凌晨四点，他醒来过一次，摸到手机，看到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又睡过去。

其实他能看出沈知镡的心思。这么多年，那些细节他不可能感觉不到，但对方没表明过，他也从来没有挑明过。他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发小就是发小，不远不近，刚刚好，但不知道为什么，沈知镡会说出来。

“看到了。”他说。

沈知镡看着他，没说话。

乐意也没说话。他把空瓶放在旁边的台阶上，阳光照在塑料瓶上，有点晃眼。

“我本来没想说的。”沈知镡在乐意旁边坐下来，隔着一个瓶子的距离，“但后来你旁边多了一个人，我看着他天天往你跟前凑，看着你让他坐你旁边，看着他跟你回家，看着你带他去抓鱼。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乐意偏过头看他。

沈知镡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我认识你十几年了，乐意。你第一次摔跤是我拉你起来的，你第一次骑车是我在后面扶着的，你妈第一次发病的时候是我陪你等救护车的。我以为……我以为那些时间能换来点什么。”

他的声音低下去，“结果他来了一个月，你就让他住你家。”

乐意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我不该怪你。”沈知镡说，“你什么都没做错。是我一直不说，乐意，你知道为什么吗？”

乐意等他继续说下去。沈知镡说：“因为我太了解你了，我太了解你家里的事，也太了解你不会喜欢男的的原因。”

他没再说下去，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也不敢说出来。他知道的那些事，关于乐西洺的事，关于那个男人怎么骗了桑粒葶，怎么毁了整个家，怎么让乐意变成现在这样。他都知道。

从小就知道。他妈妈对乐意好，对桑粒葶也好，从来不说什么，但他听见过，听见他妈在电话里叹气，听见她说“那孩子可怜”。他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可怜，后来懂了。

懂了以后，他发现自己喜欢乐意。

不是那种“发小”的喜欢，是别的，是看见他就会心跳加速，是他跟别人说话就会不舒服，是他笑一下自己能高兴半天的那种喜欢。

但他不敢说，因为太了解了。

他太清楚那个家发生过什么，太清楚桑粒葶是怎么疯的，太清楚乐意对“那种事”是什么态度。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让乐意想起那些，想起那个“喜欢男的”的人是谁。

所以他一直暗恋，什么都没说，看着他，陪着他，等他。

“但现在，”沈知镡的声音低下去，“我看着你对许羡安的眼神，有点变了。我怕了，我真的怕了，乐意。我……想告诉你。”

篮球场上的声音很远，有人在喊，在笑，球砸在地上砰砰响，阳光很晒，晒得人头皮发麻。

乐意坐在那儿，看着沈知镡，“沈知镡，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知镡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小学，五年级还是六年级，忘了。我妈跟你妈打电话，我听见的。”

乐意问：“你知道，还喜欢我？”

沈知镡看着他，没说话，但那眼神已经回答了。

“沈知镡，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我知道你喜欢我，知道很久了。我没说过，是因为我觉得没必要说。”乐意顿了顿，“你不说，我不说，就没事。你还是你，我还是我，该怎么样怎么样，但你说了。”

他转头，看着沈知镡，说，“说了就没法当没说过，沈知镡，你知道我不能，不能回应你的喜欢，也不能接受许羡安的追求。”

“因为我没办法。不是因为你是男的，许羡安是男的，是因为你们喜欢男的这件事，让我想起一个人。”

他没说那个人的名字，但沈知镡知道他说的是谁。

“那个人也喜欢男的，你觉得我能接受吗？就算我接受了，我妈怎么办？”

沈知镡看着他，没说话。

“沈知镡，”乐意说，“你喜欢我，我知道。你对我好，我知道。你等了我十几年，我也知道。但没用。”

“所以你别说了，以前怎么样，以后还怎么样，你是我发小，沈知镡。只能是这个。”

许羡安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东西。他远远就看见沈知镡和乐意坐在台阶上，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不对。

他没走过去，就站在场边等，等沈知镡站起来，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他才走过去，“意意。”

乐意转头看他。

许羡安把手伸出来，掌心摊开，是两根黑色的小皮筋，上面分别挂着一只蓝色和绿色的蝴蝶，“给你买的，你打球头发不方便，我刚才看见你撩了好几次。”

乐意看着那两根皮筋，没接。

许羡安等了两秒，往前又递了递，“拿着，蓝色的给你，绿色的我留着。”

他晃了晃其中一根，那上面的蝴蝶也跟着晃了晃，“正好一对。”

乐意看着他，顿了两秒，然后他伸手，把那根蓝色的皮筋拿了过来。

许羡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露出那两个浅浅的梨涡。他把另一根绿色的套在自己手腕上，晃了晃，“你看，一对。”

乐意低头看手里那根皮筋，蓝色的蝴蝶，很小，在掌心躺着。

“我帮你扎起来？”许羡安凑近了一点。

乐意往后退了半步，“不用。”

许羡安也没坚持，“那你自己扎。”

乐意把皮筋收进兜里，没动。许羡安没等到他扎头发，也没等到他说话，但他不在意。他靠过来一点，和他并排站着，看着篮球场上那些还在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