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第一次停药的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你把手伸向茶几的方向,又缩回来了。你忘了你已经停药了。你习惯每天晚上做那件事。做了半年。突然不做了,手会自己伸过去。你把手缩回来的时候,笑了。不是笑出声,是心里笑。你的心跳从八十八下掉到了七十二下。你笑了,因为你觉得自己傻。”
林倦的眼眶湿了。他没有擦。
“你第一次拿第三名的时候,站在投掷圈里,看着铅球落地的位置。你的心跳从一百四十下掉到了九十五下。你不敢相信。你以为是做梦。你在心里问我‘这是真的吗’。我说‘是真的’。你说‘你确定’。我说‘确定’。然后你笑了。不是心里笑,是脸上笑。嘴角往上弯,露一点牙齿,眼睛里有光。那是你第一次对自己笑。”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流进耳朵里。枕头湿了一小片。他没有出声。
“你哭了。”林归说。
没有。
“你有。你在哭。因为我说了这些。”
……嗯。为什么说这些?
“因为你等了三天。我等的那些天,没有人对我说这些。我想让你知道,你等的那些日子,不是白等的。有人在看着你。有人在数你的心跳。有人在等你。”
林倦从枕头里抬起脸,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眼睛是红的,鼻尖是红的。
“林归。”
嗯。
“你等我的那十几天,你哭了吗?”
“我没有眼泪。但我难过了。你哭的时候,我会眼眶酸。你哭多了,我也会酸。”
“那你酸了多久?”
“从你第一次哭,到你第一次笑。从冬天到春天。从一月到四月。三个月。”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一下,一下,比刚才慢了一点。
“林归。”
嗯。
“如果这次竞赛没考好,你会不会失望?”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试了。试了,就够了。”
林倦闭上了眼睛。他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放松下来。手指不蜷了,肩膀不紧了,呼吸变深了。他躺在那里,听着林归的声音——不是说话,是呼吸。林归的呼吸和他自己的呼吸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林倦。”
嗯。
“你困了。”
嗯。不困。但眼睛睁不开了。
“那就睡。”
睡不着。会想成绩。
“成绩出来了,我叫你。”
你怎么叫?我在睡觉。
“我在你里面。我叫你的时候,你会醒。”
你确定?
“确定。你哪次半夜醒了不是我叫的?”
林倦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以为自己是自然醒的。但林归说,是他叫的。他叫了他,他就醒了。
“你每次醒了,都会在心里叫我。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叫的。你叫了,我应了。你听到了,就安心了。安心了就继续睡。你只是不记得了。”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宠溺的笑。
“你笑什么?”林归问。
笑你。连我睡觉都要管。
“你的一切我都管。”
林倦闭上了眼睛。这次他没有挣扎,没有想成绩,没有数心跳。他只是闭着眼睛,听着林归的呼吸。那呼吸不在耳朵里,在心里。一下一下的,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晚上七点半。他睡了将近四个小时。
“你醒了。”林归的声音带着一种很轻的、像刚做完一件大事之后的疲惫。
嗯。你一直醒着?
“嗯。”
你不是说你会休息吗?我睡着的时候,你不是说那是你的休息吗?
“你今天睡着的时候,心跳不稳。有时候快,有时候慢。你做梦了,梦到成绩。你在梦里说‘一等奖’。你说了三遍。说完之后笑了。笑了之后又哭了。你的心跳从七十八下跳到九十六下,又掉到六十八下。我看着你,不能走。你睡着了,我也要看着你。你睡了四个小时,我看了四个小时。”
林倦把手机放下,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一下,一下,很稳。
“林归。”
嗯。
“你辛苦了。”
“不辛苦。因为是你。”
林倦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团模糊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他看着那片云,看了一会儿。
“林归。”
嗯。
“成绩什么时候出来?”
“不知道。但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叫你。”
“你叫我的时候,我会醒吗?”
“会。你哪次没醒?”
林倦的嘴角翘了起来。他伸出手,在黑暗中张开五指。看不到,但他知道那只手在那里。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他闭上了眼睛。这次他没有做梦。或者说,他做了梦,但醒来之后不记得了。只记得梦里有人叫他名字,声音很轻,很软,像风吹过槐树花瓣的声音。他醒了之后,嘴角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