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的余温还缠在衣袖指尖,巷弄里零星的爆竹碎纸尚未被寒风扫尽,家家户户门前的红灯笼依旧亮着暖意,可沉甸甸的别离惆怅,早已悄无声息漫上心头,碾碎了这短暂的年味安稳。
大年初七,晨雾未散,夜色还残留着深冬的暗沉,天色才刚刚破开一层浅浅的鱼肚白,天地间静悄悄的,只剩晨风掠过院落树梢的轻响。
程清禾一夜浅眠,心里记挂着返程的行程,天未大亮便轻轻醒了过来。她怕动静太大吵醒熟睡的孩子,全程放轻了所有动作,屈膝坐在床边,一点点叠好一家三口的衣物,细细整理着随身的物件。
身侧的一一睡得正沉,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柔软的被褥里,小脸粉嘟嘟、肉嫩嫩的,长长的黑睫毛浓密纤长,安静覆在澄澈的眼睑上,呼吸均匀软糯。三岁的孩童懵懂纯粹,眼底无烦无忧,全然不懂离别为何意,更不知道这场热闹团圆过后,等待一家人的依旧是无尽的漂泊与风霜。
床边不远处,冉以安早已起身收拾妥当。
他穿着一身干净朴素的休闲外套,褪去了过年几日的松弛,眉眼间又悄悄染上了几分沉淀的疲惫。他沉默地弯腰,将两只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稳稳拎到门口,金属拉杆落地的轻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收拾妥当的那一刻,他下意识顿住脚步,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身后暖意融融的屋子。
这短短数日的茂名娘家时光,是他熬过整整一年水深火热、争执拉扯、债务重压后,最安稳、最松弛的日子。
在这里,没有无休止的催收电话昼夜轰炸,没有原生家庭的偏心拉扯与道德绑架,没有无休止的矛盾争吵与内耗煎熬。没有小心翼翼的迁就,没有身不由己的妥协,更没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烂账窟窿。
这里有的,是最纯粹的烟火温情。是父母毫无保留的疼惜,是姐弟和睦的热闹,是晚辈嬉笑打闹的鲜活,是普通人最平淡、最珍贵的阖家安稳。
这是他成家多年,最像普通人、最轻松无忧的一段时光。
可美梦再暖,终有落幕之时。热闹烟火转瞬即逝,短暂的安稳不过是风雨人生里的片刻喘息,歇息过后,他们终究要转身,奔赴属于自己的满地狼藉,回归那满是奔波风雨的现实。
屋内的灯光暖黄柔和,映着满屋残留的年味饭菜香,程大龙和杨夏老两口,天还未彻底亮透,就早早守在了厨房忙碌。
灶台烟火灼灼,温水翻滚沸腾,老两口特意早起,为返程的女儿一家煮了满满一锅汤圆。圆润雪白的汤圆浮在清汤里,软糯香甜,是岁岁平安、圆满顺遂的美好期许,是父母藏在烟火里最朴素的祝福。
临行前的每一分牵挂,都落在实处。老两口生怕在外漂泊的儿女受委屈,掏空了家里的储备,拼命往行李箱、收纳袋里填塞家乡特产。
金黄酥脆的炸鱼、软糯香甜的蒸年糕、腌制入味的腊肉香肠、手工晾晒的干货、熬制的酱料,层层叠叠、满满当当,沉甸甸压弯了提手。一袋袋、一罐罐,装的是家乡味道,更是父母沉甸甸、放不下的牵挂。
“路上开车慢点,高铁上人多,牢牢看好一一。”杨夏站在门口,反复叮嘱,眼神里满是不舍,“到了花都第一时间给家里报个平安,别让我们挂念。”
“在外日子再难,也别委屈自己,别硬扛所有事。”程大龙站在一旁,语气厚重温和,字字皆是真心,“在外受了苦、遇了难处,随时回来,娘家永远是你们的退路。”
温柔厚重的叮嘱萦绕耳畔,字字戳心。程清禾站在原地,看着父母鬓边新增的白发、眼底藏不住的牵挂,鼻尖骤然酸涩泛红。她上前一步,轻轻抱住杨夏温暖的臂膀,积攒多日的温情与不舍尽数翻涌,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哽咽挤出一句:“爸妈,你们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
除了珍重,她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程心蕾、蔡迪带着两个孩子,还有尚且年少的程昊,也特意早早赶来相送。
院子里瞬间恢复了热闹,孩童清脆的笑声驱散了清晨的微凉。七岁的蔡恒、五岁的蔡钺紧紧拉着一一柔软的小手,三个小家伙叽叽喳喳围在一起,认真约定下次再见,约定下次还要一起玩玩具、一起跑跳打闹。
大人们站在一旁看着孩童嬉闹,眼底满是温柔,离别在即的不舍,悄悄藏在沉默的眉眼间。
奔赴高铁站的路上,街头巷尾依旧萦绕着未尽的年味,红灯笼高挂街头,来往行人大多携家带口、笑意盈盈,手里提着走亲访友的年货,处处都是团圆喜乐的氛围。
可初春的风依旧微凉,裹挟着一丝化不开的萧瑟离愁,落在程清禾和冉以安身上,驱散了大半心底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