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椽站在那儿,面具倒映出血红的光影,庭院内似乎有一阵阵不明惨叫响起。
他充耳未闻,冷眼看着眼前灰尘浮起跌落,枯叶散开露出底下松软的宝蓝地毯,破碎的酒壶重回崭新瓷白的样貌,门扉阑干由腐朽灰败变得朱红莹润。
檐下灯笼一只接一只有序亮起,一时间风越过罗浮山翠绿的山头,门前牌匾上“春堂”二字,有如新漆。
“无知小儿!!竟敢毁老夫的蛊丝!”
蛇形骨杖凌空一扭,活蛇般缠向贺椽腰侧,杖尖在砸过的一瞬间吐出了数道毒风。
贺椽暗骂一句这群人怎么就爱搞偷袭。他顺手捞了下腰间的玉令,双掌倏然翻起,掌势圆转如流云,带起一阵淡淡寒气。
掌风与蛇形骨杖一碰,“铮” 的一声轻响,拿着拐杖的老头只觉杖头一滞,蛇形力道竟被生生卸开,踉跄着后退靠在井口才稳住了身形。
贺椽从石台上向后飘了几步稳稳落地,他“啧”了一声,颇有几分不耐烦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对着身后蠢蠢欲动,隐在暗中的邪术士们喊了一句。
“别急,想比试你们一个一个上成不?为找贺老头这破地方我费了不少力,一块上我万一反应不过来只能下死手,别伤了你们。”
也不知是不是被他这句话震到,动静停了,院子里除了烧落的丝线,只剩贺椽与那个怪老头对峙。
老头在井边站定。他佝偻着背,皱纹里都裹着阴鸷,轻顿骨杖,蛇首微微昂起,吐信似的颤出一缕寒芒。
他灰白泛蓝的瞳孔正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一袭普通的黑衣长衫,银色梅花面具,整张脸只露出冷白的下颌与一双淡色薄唇。
此人比他的旧主柔润清秀,身量要单薄一些,少了几分异族的桀骜妖冶。
他轻而易举破了贺见山留下的整个虚境阵,一身内力功法俱是熟悉至极,但此人绝非春堂主人。
“你杀了他?!”韦骨叟想了片刻,突然发出了一声低吼。
他不敢靠近贺椽,声音竟充斥着几分凄厉。
贺椽刚动过手经脉正疼着,要用极大的精神力去压着反噬。因而他烦躁的同时没那么多脑子去思考韦骨叟这句指向不明的话,一时没听懂。
他咬着牙道,“我就烧了你几根破蛊丝?我杀谁了?”
“贺见山!”韦骨叟几乎是骂出来的,他举起了蛇形骨杖对着贺椽,手和声音都在颤。
他已经恢复了一丝神智,望着眼前的年轻人,又觉得不可能。
都说祸害遗千年,贺见山那样毁天灭地的大祸害不可能死,不可能被眼前这个年轻人吸干内力,客死异乡。
“我杀了我义父?”贺椽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老头在说什么。
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他杀贺见山?当初贺见山只剩两成功力一只手都能把八成功力的他打得满地乱爬,他有几条命能杀贺见山?
“义父?”韦骨叟闻声顿了一下,接着他抬高声音警惕道,“你是贺见山的儿子?!”
黑暗中,那些悉悉索索的声音又起来了,这回不是准备蓄力动手,而是小声交谈。
贺椽现在五感全开,几乎都能听到那些人在小声说着“逃了”,“迷踪道”,“不可能”之类的词。
他顿了顿,似乎是想了下要如何让眼前的老人相信他没有恶意。
院子里萧瑟已经散去,一派其乐融融的生活景象。
贺椽打量了下四周,低头正巧看见了宝蓝地毯上繁复的花纹。他突然站直了身子,对着昏暗的院子左手捏印,右手覆于胸口,低头闭目一息。
“贺见山乃晚辈义父,曲罗浮乃晚辈义母。晚辈为义父搭救,他生前将毕生功力尽数传授。为我取名贺椽,号春堂主人。”
韦骨叟望着那戴着梅花面具优雅行礼的年轻人似乎是怔住了。
他手中一松,蛇形骨杖的蛇头垂了下来,脱力般对着站在春堂庭院中央的人。
这是个不折不扣的僚人礼,除了以贺见山为首的,他们这群被称之为南蛮野狐的罗浮山僚人,鲜有外人会做。
春堂内瞬然寂静下来。
终于,韦骨叟颤抖着嘴唇,脸色突然发白道,“贺见山死了......他是怎么死的?”
贺椽叹了一口气,他没有起身,淡淡道,“义父年事已高,寿考而终。”
韦骨叟像是一下子卸了力,他脸上的皱纹垮了下来,没再与贺椽多说什么,而是有些不知所措地抬手让院子中众人出来。
于是贺椽看见了那些面上绘着图腾,老少皆有的一群僚人从黑暗中鱼贯走出。
他们都穿着暗蓝色的布衣,猫一般的眸子幽幽地打量着贺椽。
就在贺椽不知如何开口与他们打招呼时,韦骨叟突然闭目转身,他领着这群僚人一起低下了头,向贺椽行了一个极为正式的僚人礼。
接着洪钟般的声音在静谧的罗浮山内响起,“韦骨叟携罗浮山春堂残众,恭迎少主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