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南方山城总是阴雨连绵,天空灰蒙,雾气弥漫在每一处,山峦更是隐匿其中。
学校前的大路并不宽敞,遇上赶集的日子更是拥挤不堪,车子行驶在路上只能放缓速度至几乎停下。
放学后,周雪开车回家,路上尽是学生和车辆,没有规章秩序,人和车一味地乱窜,他们都堵塞在这条并不宽敞的道路上。
开一会停一会,时间就这样浪费在这里,她却也习惯。
堵塞时,她轻揉着膝盖和手腕,缓解疼痛。
明明在这座城里生活大半辈子,周雪却愈发不适应这潮湿的气候。
一定是年龄上来的缘故,她看着窗外一张张青春洋溢的面孔,都是不用撑伞避雨的初中学生。
“周老师好!”
有学生隔着车窗向她打招呼。
她勉强微笑点头回应。
终于,她将车开出拥挤的道路,回到家中。
花上所有精气神一般,她像泄了气的气球,裹上褐色毛毯,蜷缩在沙发上,烤着电暖炉,一点也不想动,只是闭眼睡去。
昏昏沉沉的,连梦境都不曾有。
再次醒来时,四周已经漆黑一片。
连时间都是不想看的,只知道再晚也得吃东西。
她开灯,起身到厨房随便做些吃的填饱肚子。
亮白的灯光照着碗中的面条,看上去寡淡无味,周雪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停顿时,她会看向白色的墙壁。
墙上挂有两张灰色相片,相片中是两个男人。
那是她的丈夫和儿子。
这几年他们相续去世,只留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电视机没有打开,偶尔有饮水机发出咕噜声,屋里静得令人窒息,就连泪水涌上眼眶的声音都能够听得清清楚楚。
电话声在这时响起,周雪接起来,是同事朋友打来的电话。
“老周你在做什么?怎么打电话也不接?”
周雪清嗓,敛住心中的酸楚。
“刚才睡着了,怎么了?”
“约你出来搓麻将,明天学校办运动会,我们老师不用上课,老地方见。”
“好,我待会就过来。”
县城的墓园坐落在半山腰,冬日的上午这里鲜有人迹。
冬雨暂歇,地面依旧潮湿,留着一个个水洼,倒映着四周的阴沉。
南方好的一点就是即使在冬天,树木枝叶也比北方的茂密繁盛,不过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和墓地旁,却是另一番的死寂。
周雪拎着一份蛋糕走在墓园里,穿过一排排坟墓,最终来到一座墓前。
墓碑上刻着:爱子李成华之墓。
“华华,三十岁生日快乐。”
周雪把蛋糕拆开放在墓前,用纸盒垫着坐下身来。
“昨天晚上我手气不错,赢了一些钱,刚好用来买你最爱吃的那家蛋糕。”
周雪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时不时地喃喃自语着。
“我学校今天办运动会,我记得你以前从来不参加你学校的运动会,明明你长那么高,手长腿长的,我们南方很少有你这样高个的男孩……你要是当初结婚有个孩子,以后肯定也会像你一样长得又高又帅……”
周雪眨了眨眼睛,收回眼中的泪意,看向坟墓上李成华的相片。
“要是你当时不是一个人出去旅游,有一个人陪着你,肯定就不会发生意外……”
周雪深深地无力一叹,呼出一阵水汽。
“华华,你多听话啊以前,偏偏找对象结婚这件事不肯听我的,真是不懂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吴可欣也三十岁了,她到现在也还没结婚,你们的关系明明那么好,当初怎么就不好好地在一起谈个恋爱结个婚呢?那样肯定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呢?”
说到最后,周雪心生难以言喻的愤恨。
恨谁?恨命运吧。
周雪抚着额头,泪水忍不住地流下来,低声地啜泣着。
她听见有脚步声传来,直到那人停在她的身前。
“你好。”
周雪抬头看去,那是一位高个子的年轻人,年龄和成华相仿,三十岁上下,相貌英俊,一身西装革履,捧着一束花,整个人的气质样貌流露出一种意气风发。
看着周雪红肿的双眼,尚且残余的泪痕,男人不免一愣,半天才不确定地询问:“你是成华的妈妈?”
周雪伸手擦拭泪水,至少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狼狈。
“是,你是哪位?”
“我是成华生前的朋友,宋杰。”
周雪点点头,回忆着李成华是否有这样的朋友。
“我和他是大学时候认识的,今天特地来祭拜他。”
周雪点点头,站起身来,“今天刚好是他的生日。”
“我知道。”宋杰弯下腰,将手中的花放在成华的墓前。
周雪看着墓前的花,皱眉不解地问道:“怎么会是一束白玫瑰?”
宋杰看了周雪一眼,解释说:“他说过他喜欢白玫瑰。”
“我都不知道他喜欢白玫瑰。”周雪沉默下来,陷入回忆。
宋杰注视着成华的遗像,静默不语。
“你说你叫宋杰?”
“是。”
周雪回忆起好些年前的往事,蓦地记起宋杰——那时李兴梁刚去世,成华醉酒,曾对她流泪哭诉过:“为什么我是他的儿子?如果不是的话,我就不会像他那样,不会把宋杰吓走,宋杰就不会离开我……”
“我记得成华提过你的名字,他当时好像说,你被他吓走了,永远离开他了。”
宋杰眉眼间浮现出明显的悲痛,似乎不愿提及此事。
周雪看出端倪,她并未记错,于是追问道:“为什么成华会这么说?他很少会那样伤心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