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闻骁身上还穿着昨天那身,黑短袖,牛仔裤,因为窝在沙发太久,从上到下都是褶皱,他坐在茶几上,从下面捞出一瓶酒。
启开,喝了几口。
酒不解愁,他阴着脸,沉默。
王明亮原本对他和时雨的进展毫不关心,两个人在一起靠的是缘分,可现在不一样了,向淑萍昨晚说的那番话让他做了一宿噩梦,想探探,他到底有没有意。
斟酌一番,试探:“真打算戒烟啊?”
陆闻骁抬眼,眼底血丝明显,暴怒过后,又喝了酒,整个人透出一股神魂分离的颓丧感,要死不活的,上次和他那个有钱的妈吵架之后就这样…
欸?
王明亮精神一震,有没有可能真是这样。
陆闻骁不可能收拾屋子,也从来没想过修理门框和坏掉的家具,昨天是他生日,按照过去的经验,她大概率会回来。
视线下移,看到茶几角落的维修师傅名片和倒进垃圾桶里的菜,这事儿应该八九不离十。
他收起八卦之心,小心地问:“你妈回来了?”
陆闻骁面无表情把瓶里的酒喝光,“你到底什么事?”
“没事啊,你手机打不通。”
“噢…”
他摸了摸裤兜,瘪的,又四处张望。
王明亮刚才就觉得屁股底下梆硬,还以为是弹簧塌了露出板条,扭着身子摸了摸,拽出个手机。
按了下,屏幕漆黑,不知道什么时候关的机。
充电器就在窗下的插座边,他扯过线连上,屏幕显示电量耗尽的红色窄条,很像坐在对面的男人,心气被血缘亲情耗尽。
仔细想来,他明显的转变是从手臂咬痕开始,后来高价聘迎宾出去遛街,更像是对抗长辈催婚的叛逆。
类似的事他也知道一些。
上半年吧,刚入春,陆闻骁说有个酒局,挺高兴的去了,结果回来之后阴着脸,好几天没说话。
后来有天他俩去省城和朋友聚会,席间有个女孩,总是看陆闻骁,朋友们看出她眼神不对,起哄着让她有话就说,别不好意思。
她大大方方的端起酒杯,真的直说了。
“闻骁,之前阿姨介绍我们认识,过程有些不愉快,后来我仔细想了想这件事,应该是出发点不对,现在可不可以给我一次和你交朋友的机会?”
当时的王明亮觉得真是春天来了,花都往马蜂身上扑了,赶紧在桌下撞了撞陆闻骁的腿,意思是,别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陆闻骁却没什么反应,眼神淡淡的,从上到下扫了她一眼。
女孩毫不羞涩,笑着问:“你觉得我怎么样?”
“不怎么样。”
“嗯?请给我个具体的理由。”
“长得太丑。”
……
那顿饭怎么吃完的王明亮忘记了,只觉得如坐针毡,度秒如年,同时也把陆闻骁从心中的神坛请下来,发射到马里亚纳海沟里。
他和异性相处,情商堪比洼地。
作为哥们,他不好劝这种家务事,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陆闻骁就是不对。
他一没有遁入空门出家当和尚,二没有表明不婚主义,板上订钉的异性恋,他妈插手也很正常,当妈的不都这样么。
这样一想,就算知道他是狗脾气,也忍不住劝了一句:“骁哥,说实在的,你没必要和你妈置气。”
从昨晚到现在,陆闻骁不记得自己喝了几瓶,浑浑噩噩的,一堆乱七八糟的碎片重叠到一起,好像有很重要的事,被他忽略了。
只要凝神思考,就会恶心,头也剧痛无比。
他踢倒酒瓶,压下听到这句话的烦意。
王明亮以为他没听到,思忖之后,掏心掏肺地说:“其实我挺羡慕你的,有个事业心强的妈,她有远大目标,所以绝不会困囿在小家里,让你在两个女人中间受夹板气。”
陆闻骁双腿搭在沙发上,使劲按了按太阳穴,脑海里有片刻清晰,闪出昨天时雨头也不回地离开三楼的背影。
奇怪…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坚定父母双亡,是个领低保的孤儿,她也怕会触及到他的伤心事,从不主动提起。
为什么听到向淑萍喊他给他妈拿饺子,无动于衷呢?
真的彻底不在意他了,也无所谓他当年说的话到底是真还是假,亦或是…
王明亮见他不反驳,以为听进去了,又咕哝:“再说了,没有你妈,咱这火锅店也开不起来啊。”
陆闻骁心跳加速,按太阳穴的手也有些抖,“借她的钱连本带利都还了。”
“那不一样。”王明亮真心想开解他,“你要真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别说借五百万了,五百都借不到,可惜你不是,你和你妈关系就算再差,她也希望你过得好。”
这和昨晚那女人说的话如出一辙,可她怎么知道他四年前买的是去沿海城市的车票,又怎么知道他真的在网上咨询码头扛大包的活…
他豁然开朗,心中隐隐有个猜想,迫切地需要证实。
十万火急般,问王明亮:“你喝酒了吗?”
王明亮不知他是何意,“没喝啊,你啥时候见过我上班期间喝酒。”
陆闻骁把车钥匙扔给他,“走。”
“…去哪啊?”
“滑雪场。”
他穿上大衣,拉着一头雾水的王明亮下楼。
天空灰暗,零零散散飘落雪花,很大一片,落在他微卷的睫毛上,缓缓融化,变成水从眼角流下。
他呵出雾气,看向通往雪山的方向。
如果他猜的是真的,那这段感情,是他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