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不爱喝,淡淡的没什么味道,喝不对劲了还拉肚子,一天跑八趟厕所,因为是时雨给的,他才喝。
后来他才知道,其实时雨爱喝,这不仅是一盒牛奶,也是她唯一的早饭,他把牛奶喝了,她就要饿一上午肚子。
直到某个周一早操,时雨晕倒在队列里,被送进学校医务室,他站在门口,听到校医阿姨说:“哎呦你这小姑娘,正长身体的年纪呢,减什么肥啊,不吃早饭月经是会停掉的,我可没有吓唬你…”
他当时是见色起意,对她的感情还停留在很浅的层面,因为这件事,一夜没睡,人生第一次产生自责情绪。
也不能理解,她为什么宁愿饿着,也要把牛奶留给他。
明明她自己更需要。
转天早上,时雨又从兜里掏出一盒牛奶,和平时一样递过来。
陆闻骁双手插兜,没接。
时雨挨近,疑惑地打量他的侧脸,有些严肃,不像平日的嬉皮笑脸,忍不住问:“陆闻骁,你怎么啦?”
他目视前方,“你昨天怎么了?”
“哦没事,有点低血糖。”
“为什么低血糖?”
“老毛病了。”
那是深秋的末尾,地上铺满无人清扫的枯叶,两人并肩走到巷子中间,陆闻骁停步,转过身面对她。
时雨还举着牛奶,漂亮的眼睛因为猜不出他为什么生气,隐隐现出一层雾气。
他深吸一口气,“你喝。”
她摇头,“我不爱喝。”
“那你爱喝什么?”
“水。”
陆闻骁正处在压不住脾气的年纪,想了一夜的问题,没得出答案,只觉得心里憋闷,喘不过气似的难受。
他毫无保留地释放怒气,“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撒谎,不爱喝奶,爱喝水,好啊,就这么饿着吧,饿死了也没人管你。”
他说完就走,把她一个人丢在巷子里,整个上午,怒意都没有消解分毫,午休在食堂,他看到时雨。
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餐盘里只有半坨米饭和一个素菜,早上那盒牛奶没打开,完好无损地摆在旁边。
他怒气冲天地过去,大喇喇坐在对面,绷着脸,还在等她的解释。
桌椅震动,时雨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
午休过半,周围的位置渐渐空了,时雨也默默吃完餐盘里的所有菜,一粒米饭都没有剩下。
她放下筷子,声音很轻:“我只是觉得,我有爸妈都过得这么艰难,你没有亲人,肯定更难,我给你牛奶,没有可怜你的意思,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当时的陆闻骁以为这只是一次平常的拌嘴,直到分开以后,他在漫长孤寂无法入眠的夜里,不止一次想到当时她说这句话的样子。
原来在他还没有表白的时候,她的爱就已经显露。
爱一个人最明显的表现是,可怜他。
……
楼道灯亮了,下楼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脚步声也越来越远,陆闻骁砰地关上门,三步并做一步飞下楼。
时雨站在二楼门口,从兜里掏出钥匙,还没开锁,手臂就从后面被大力抓住,哗啦一声,钥匙掉在地上。
她被围困在门和墙的角落,因为手臂血液循环不畅,微微蹙眉。
本想呵斥他放手,却对上一双微红的眼,陆闻骁在桌上喝了点酒,呼吸粗重,扑来一股温热的麦芽气。
他借着酒意,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既然甩了我,就这辈子都别回来,既然回来,就不要一次次出现在我面前,睡完翻脸不认人,转头又相亲!”
他喉结动了动,突然笑了,“相到我是什么感觉,要不试试过去一笔勾销,单看现在的条件,我还能不能入你的眼?”
或者你再可怜可怜我。
“说话啊!”
时雨不说话。
楼道灯灭了。
对峙的两人被黑暗包裹,眼前只剩模糊的轮廓,时雨不想在今天这种日子恨海情天,有多少难解的结,都留给明天吧。
她用力跺脚,振亮楼道灯。
陆闻骁的脸极近,回来见这几次,就算那晚亲密,吻得难舍难离,她也没有睁眼,因为不敢看他的脸。
记忆里的稚气已然脱净,硬朗的骨相清晰现出,微凸的眉骨下,是一片幽暗的阴影,微红的眼睛隐在阴影里,更显深情。
她发自内心地说:“生日快乐。”
话音刚落,她忽地被一具燥热的身体环抱,男人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两只手紧搂她的腰,力气巨大。
时隔四年,收到久违的生日祝福,陆闻骁对她毫无办法,心软的一塌糊涂。
甚至低声求:“我们重新开始吧,好不好?”
时雨很想点头,她回抱男人的身体,想和他贴得更紧,可就算这样,也抵不住单薄的楼板不隔音。
耳边除了男人的呼吸声,还有楼上的关冰箱门声,向淑萍穿着塑料拖鞋踩在地砖上的哒哒声,还有发现陆闻骁已经走了,脱口而出的遗憾声。
“唉,真是,特意给他妈包的酸菜馅,拿回去,她今晚就能吃到嘴。”
时雨眼底瞬间清明,松开抱着他的手臂。
“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