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工作室的手续，比想象中简单，也复杂。

简单在流程：核名、提交材料、领执照、刻章、银行开户、税务登记。复杂在——我们得决定，这个工作室到底是谁的。

“股权结构。”周小雨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个复杂的表格，“按贡献分？按出资比例分？还是平均分？”

我们四个挤在机械楼实验室角落，桌上摊着营业执照复印件——烫金的“北京破风平方科技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二十万，实缴二十万（金奖奖金）。

窗外在下雪，十二月的北京，天黑得早，实验室的白炽灯惨白。

“平均分。”林薇第一个说，“二十五，二十五，二十五，二十五。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但沈悠是技术核心，周景明算法贡献最大，林薇你设计全包，我就……”周小雨声音低下去，“我就建个数据库，做点调研……”

“没有你的数据库，我们拿不到金奖。”周景明打断她，“没有你的市场调研，我们不会想到做外卖车。二十五，公平。”

“但以后如果引入投资，股权稀释……”周小雨还在纠结。

“先不想以后。”我看着营业执照上那个名字，“现在，我们四个，百分之百。以后的事，以后吵。”

股权协议打印了四份，黑色水笔，签名字。

沈悠。周景明。林薇。周小雨。

四个名字，挤在“股东”下面那行空白里。笔迹不同，力度不同，但挨在一起，像四个并排的、歪歪扭扭但坚定的脚印。

工作室的第一个项目，是周小雨的数据库定的。

她调出了过去三个月所有市场调研数据：外卖骑手访谈127人，电动自行车安全事故报道63起，现有市面车型参数对比表，还有——她偷偷跟拍了一个骑手三天，记录了他每天送餐路线、车辆状态、中途故障次数。

“结论。”周小雨指着投影，“现有外卖电动车，三大痛点：一，刹车软，雨天打滑事故率高；二，车架锈蚀，载重后变形；三，电池防水差，淋雨就短路。而我们能解决的——”

她切下一页PPT：

“防侧翻结构，我们已经有了雏形。车架防腐，可以用我们之前测试过的复合材料涂层。电池防水，周景明的密封方案可以移植。成本——”她顿了顿，“如果量产后，单台材料成本可以压到三千五以下。”

三千五。

市面上同等性能的车，至少五千。

“但我们要的不是‘便宜’。”我看着那些事故现场照片——翻倒的车，撒了一地的外卖，蹲在路边捂着膝盖的骑手，“是‘可靠’。是骑手敢在暴雨天接单，敢在结冰路面减速，敢载着三箱矿泉水爬坡，不用担心车会散架。”

“所以定价？”林薇问。

“成本价加15%毛利。”我说，“四千左右。我们赚设计和专利费，不赚血汗钱。”

“会亏。”周景明平静地说，“工作室房租、水电、耗材、税费。如果只赚15%，前一百台都是亏的。”

“那就用前一百台，换一百个骑手的命。”我看向他，“值吗？”

他看着我，看了三秒，然后点头：

“值。”

第一台原型机，是在除夕夜前三天组装完成的。

零件摊了一地，从车架、电机、电池，到最小的螺丝、垫片、线束。实验室暖气不足，呵气成霜。我们穿着羽绒服干活，手指冻得发僵。

林薇负责外观件安装，周小雨核对清单，周景明调试电路，我组装车架。

车架是灰色的，复合材料，比钢轻，比铝强。表面做了磨砂处理，防滑，也防指纹。那些用来增强刚性的肋条，被林薇设计成了流线型，不突兀，像骨骼自然的起伏。

我拿起主梁和后平叉的连接件——那个在风洞里震颤、在图纸上改了十七遍、最后用周景明的算法优化过应力分布的部件。

拿起第一颗螺丝。

M8，不锈钢，沉头。螺纹清晰，头部刻着品牌logo。不贵，但够用。

我捏着螺丝，对准螺孔。

手在抖。

不是冷，是……别的。

我想起前世，我那辆地平线250。车架上少了一颗螺丝，是后挡泥板的。我没在意，觉得“少一颗没事”。后来在雨天，泥水甩进链条，卡死，后轮打滑。

我想起更久以前，我爸那辆破自行车。他蹲在楼道里，一颗一颗拧紧松动的螺丝，说“还能用”。但后来刹车线断了，他摔了，手掌缝了三针。

螺丝。

小小的，不起眼的，但少一颗，松一颗，就可能要人命的螺丝。

“沈悠？”

周景明的声音。他走过来，手里拿着扭矩扳手。

“嗯。”我深吸一口气，把螺丝拧进去，手还在抖。

他放下扳手，伸出手，覆在我手上。

手掌温热，干燥，稳稳地包住我冰凉发抖的手指。

我们一起握住螺丝刀。

“这次，”他低声说，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只有我能听见，“零件是我们造的，路是我们铺的。这颗螺丝，是你亲手设计、亲手测试、亲手选出来的。它不会松，不会锈，不会在关键时刻背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