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奖奖杯是晚上八点颁发的。
沉,实心金属,底座刻着“2024华东区大学生机车设计大赛金奖”。聚光灯下,它被塞进我怀里,冰冷,坚硬,硌着肋骨。
掌声轰鸣,闪光灯亮成一片。我抱着奖杯,脸上是公式化的微笑,脑子里却在算数——
奖金二十万。
扣税,剩十六万。能还清社团垫付的材料费,能补上林薇卖画的钱,能付清周景明接外包时垫付的服务器租赁费,能把我们各自掏空的生活费填回去。
还能剩点。
剩下来的,是“自由”的重量。
颁奖礼结束,人群散去。
我们四个抱着奖杯、证书、还有那张放大的十六万支票模型,站在展厅外的夜风里。十一月末的上海,风冷,潮湿,带着黄浦江的水腥味。
“去哪?”周小雨问,声音是飘的,眼睛还盯着奖杯。
“回酒店。”周景明看了眼表,“明天高铁回北京。”
“不庆祝一下?”林薇问,“金奖诶,二十万诶!”
“回去庆祝。”我说,“这儿太吵。”
叫了车,回酒店。路上没人说话。周小雨抱着奖杯不松手,林薇靠着车窗看外面流光溢彩的夜景,周景明在回导师消息,我盯着手机银行里刚刚到账的、热乎的十六万。
数字后面跟着四个零。
我看了很久,然后熄屏。
到酒店,刚进大堂,就被人拦住了。
还是那个赵启明,飓风动力的研发总监。但这次他身后跟了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气场更沉。
“沈悠同学,恭喜。”赵启明笑容标准,递名片给每个人,“这二位是我们公司副总裁和技术总工。特意从北京飞过来,想和你们团队深入聊聊。”
副总裁姓王,五十上下,笑容和蔼:“后生可畏啊。你们的‘青鸟’,我们在评委席看了全程,非常震撼。尤其是安全理念,和我们企业社会责任方向高度契合。”
技术总工姓李,话少,但眼神锐利:“车架结构、电池管理系统、特别是那个冗余刹车方案,有量产潜力。但需要工程化优化。”
我们被请到酒店咖啡厅。
包厢,门关上,世界安静了。
王副总从公文包里拿出新合同,推到我们面前。
“之前赵总监和你们谈的条件,我们重新评估了。”他顿了顿,手指在合同金额上轻轻一点,“一百六十万。买断‘青鸟’所有知识产权,包括未来两年内所有衍生设计优先权。”
我盯着那个数字。
一百六十万。
前世,我时薪六十,要教26666小时。按每天8小时,3333天。九年。
“另外,”王副总继续说,“我们愿意以年薪五十万,特聘沈悠同学毕业后担任研发部高级工程师。周景明同学,如果愿意加入,薪资可谈。林薇同学,我们和多家设计公司有合作,可以为你提供实习岗位。周小雨同学……”
他笑了笑:“信息资源管理人才,我们也很需要。”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出风声。
一百六十万。五十万年薪。特聘。合作。
像一场华丽的、量身定制的梦。
“我们需要考虑。”周景明开口,声音平静。
“当然。”王副总点头,但补充,“但我们希望尽快。市场不等人。而且——”
他看向我:
“沈悠同学,你的家庭情况我们了解一些。父母辛苦半生,你也很不容易。这笔钱,能让他们轻松很多。而且在我们公司平台,你的设计能真正造福千万用户,而不是停留在实验室里。”
我手指在桌下蜷紧。
他说得对。一百六十万,能让我爸妈提前退休,能换掉家里那套六十平的老破小,能让他们不用再在菜市场为一毛钱讲价。
五十万年薪,是我爸现在收入的十倍。
“我们明天回复。”我说。
“好。”王副总起身,握手,离开。
门关上。
我们四个坐在包厢里,对着那份合同,和那个烫手的数字。
“我查了。”周小雨先开口,声音很轻,“飓风动力去年净利润八个亿。一百六十万对他们来说,是九牛一毛。而且他们买断后,会把‘青鸟’拆了,用低成本材料量产,换个壳子,卖一万五一台。利润率至少40%。”
“我的交换生offer下来了。”林薇突然说,从包里掏出个信封,放桌上。
烫金徽章,意大利文。佛罗伦萨美术学院,工艺美学专业,春季学期交换。
“半年。”她顿了顿,“昨天到的邮件,我一直没说。”
“恭喜。”周景明说。
“但我还没决定去不去。”林薇看着offer,声音很轻,“美院那边说,这个名额很难得,错过可能就没下次了。”
“我保研导师今天也找我谈了。”周景明说,“物理系张院士,想收我直博。方向是‘极端环境下新型材料力学性能’。他手里有个国防相关项目,涉密,但前景很好。”
“我也保研了。”周小雨举手,声音有点虚,“就我们信息资源管理专业,导师说可以跟着做政府数据治理项目……虽然听起来没你们的酷。”
说完,大家都沉默了。
金奖带来了二十万,也带来了——分岔路。
一百六十万的买断,五十万的年薪,意大利的offer,院士的直博,稳定的保研。
每一条,都闪着光。
每一条,都可能让我们这个刚刚捧回金奖的、在实验室里同吃同睡三个月的小团队,从此天各一方。
深夜,我们去了外滩。
没坐游轮,没看灯光秀,找了个没人的堤坝角落,翻过栏杆,坐在水泥斜坡上。下面是黄浦江,漆黑,沉默,偶尔有货轮鸣笛,声音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