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模考场,我坐在第一考场,正中央。
这是按一模成绩排的。年级前三十在这个考场,周景明在左前方,隔两排。抬头就能看见他挺直的后背,和偶尔抬手写字时,腕骨在阳光下凸起的清晰弧度。
心如止水。
这个词我以前觉得特矫情,但现在懂了。就是心里那面湖,结了层薄冰,平静,光滑,映着天空,但底下是冻住的。不起风,不起浪,甚至不起一丝涟漪。
发卷前,监考老师在讲台上拆牛皮纸袋,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某种仪式。我转着笔,目光扫过整个考场——都是熟面孔,年级前三十的常客。他们或低头默背,或闭目养神,或紧张地抖腿。
只有我和周景明,一个看向窗外,一个低头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
他在画什么?
我眯起眼,勉强看见他笔尖移动的轨迹——是个坐标系,还有条函数曲线。他在预热。
我也低下头,在草稿纸角落,画了个活塞简图。
四冲程:吸气,压缩,做功,排气。
吸气,是拿到试卷前的等待。
压缩,是审题时的专注。
做功,是笔尖划过答题卡的冲刺。
排气,是写完最后一个字时的释放。
完美循环。
试卷发下来。
我先看作文。
题目:“边界”。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里那面湖的冰,轻轻“咔”了一声。
边界。
我和林薇的边界,是机车与课本,是暴雨与台灯,是“今夜不醉不归”与“下次月考我要进前二十”。
我和周景明的边界,是第六名与第三名,是两分的差距,是“战友”与“可能不止战友”。
我自己的边界,是前世与今生,是贫穷与野心,是“认命”与“改命”。
这个题目,像把钥匙,插进了我心里某个锁孔。
转动,开了。
我拿起笔,在作文纸上写标题:
“跨越边界的勇气,是给自己重装系统的权限”
然后开始写。
写机油味与粉笔灰的混合,写暴雨天刹车失灵前看见的最后一缕光,写从37分爬到年级第五的每一步,写山顶上他说“我嫉妒过你”,写指尖轻触时像静电窜过的战栗。
写边界不是墙,是虚线。是你可以选择跨,或者不跨。但跨过去,就是另一个世界。
我写得很快,几乎不用思考。那些句子像早就等在笔尖,争先恐后要涌出来。
写完八百字,我停下,看了一眼。
字迹有点飘,但意思到了。
数学卷,压轴题。
是我“梦”到的那道,但参数变了,定义域加了限制,陷阱多了一个。
我看着题,嘴角很轻地勾了一下。
出题老师,您辛苦了。但不好意思,这题,我刷过。
不是刷过原题,是刷过周景明根据我“梦”到的题改编的、三道变式。他在笔记本上写了详细解析,红笔标了所有可能的坑。
我拿起笔,开始写。
步骤流畅,像在默写。
写到倒数第二步,我停了一下。
抬头,看了眼左前方。
周景明已经写完了,正靠在椅背上,低头检查卷子。侧脸线条干净,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他察觉到我的视线,很轻地抬了下眼。
我们对视了一秒。
他眼里有很淡的笑意,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像在说:对,就这么写。
我转回头,写下最后一行。
交卷时,我走在他后面。
走廊里人潮汹涌,对答案的,哀嚎的,兴奋的。我们逆着人流,沉默地往外走。
到楼梯口,他突然停下,回头看我。
“作文写的什么?”他问。
“边界。”我说。
“我也写的边界。”
“你写了什么?”
“写了……”他顿了顿,“物理意义上的边界。逃逸速度,第二宇宙速度,要脱离地球引力需要的动能。”
我愣住。
然后笑了。
“不愧是你。”
“你呢?”他问。
“我写了……”我犹豫了一下,“重装系统。”
他眼睛亮了一下。
“挺好的。”他说。
然后转身下楼。
我跟上。
出分是在三天后,下午最后一节课。
班主任拿着成绩单进来时,教室瞬间安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像等待宣判。
老王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这次二模,我们班整体有进步。特别要表扬两位同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
“周景明,年级第一,712分。”
掌声,欢呼,夹杂着“卧槽”“牛逼”的感叹。
周景明站起来,对老师点了点头,又坐下。表情平静,像在听天气预报。
“沈悠,”老王继续,“年级第三,708分。”
更大的掌声,惊呼,还有倒抽冷气的声音。
我坐着,没动。
耳朵里嗡嗡的,像隔了层水。那些声音很远,不真实。
第三。
年级第三。
从37分,到第三。
用了八个月。
“沈悠?”老王叫我。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很好,进步很大。”老王脸上是真实的笑容,“继续努力,保持住。”
“谢谢老师。”我说,声音有点飘。
坐下时,周小雨在桌子底下死死掐我大腿,用气声说:“沈悠你他妈牛逼疯了!!”
我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放学后,所有人涌去看红榜。
我挤在人群里,仰头找。
红纸黑字,从右往左,是年级前五十。
第一名,周景明,712。
第二名,外班的,名字不认识,710。
第三名,沈悠,708。
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第一次在同一个平面上,挨得这么近。
中间只隔了一个人,两分。
两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