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出车祸的消息,是周小雨课间刷朋友圈时看见的。
她“卧槽”一声,把手机怼到我面前:“沈悠,你看!”
我低头。
朋友圈里有人发了段十秒视频,地点是医院急诊室门口。背景嘈杂,人影晃动,担架车推过去,上面躺着个人,穿着黑色皮衣,裤腿撕破了,露出的膝盖血肉模糊。旁边地上丢着个头盔,裂了,是荧光绿的。
配文:“薇姐摔了,人没事,车没了。兄弟们这几天都注意点。”
下面一排“卧槽”和祈祷表情。
我盯着那段视频,看了三遍。
“你要不要……去看看她?”周小雨小声问。
我没说话,把手机还给她,继续写题。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沙沙沙,声音很响。
但写着写着,字开始飘。
脑子里全是画面:担架车,裂开的头盔,血肉模糊的膝盖。还有——前世,我自己躺在雨里的样子,天旋地转,刹车失灵,太阳刺眼。
我放下笔,站起来。
“去哪?”周小雨问。
“洗手间。”
我站在水房镜子前,用冷水一遍遍冲脸。
水很凉,刺激得皮肤发紧。我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嘴唇紧抿。
像个陌生人。
也像个……凶手。
如果当初我没跟她绝交,如果我还跟她一起骑车,如果我在她身边,她会不会小心点?会不会不摔?
不。
我知道答案。
还是会摔。
因为她是林薇。因为她要压弯,要追风,要在暴雨天飙车,要活得像个随时会爆炸的烟花。
那是她选择的路。
而我,选择了另一条。
我们都没错。
只是路不同。
我关掉水龙头,抹了把脸,走出水房。
放学后,我去医院。
在楼下水果店买了果篮,最便宜的那种,苹果橙子香蕉,套着劣质塑料包装纸,在夕阳下反着廉价的亮光。
我拎着果篮,走进住院部。
消毒水味,药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疾病和死亡的衰败气味。
我按照朋友圈里说的床号,找到病房。
三人间,她靠窗。另外两张床是空的。
我推门进去时,她正靠在床头玩手机。左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右腿膝盖包着厚厚的纱布,渗着淡黄色的药渍。脸上有擦伤,结了薄薄的痂。头发乱糟糟的,银灰色脏成了灰白色。
她听见动静,抬头。
看见是我,表情空白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那种很冷、很尖锐、带着嘲讽的笑。
“哟,”她说,声音沙哑,“稀客啊。”
我走过去,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来看看你。”我说。
“看我死没死?”她挑眉。
我没接话,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下。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点滴管里药水一滴滴落下的声音。
“车呢?”我问。
“废了。”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前叉断了,车架变形,修不如买新的。”
“人没事就好。”
“好个屁。”她嗤笑,“腿缝了八针,左手骨折,得躺一个月。医生说以后阴雨天可能会疼。”
我沉默。
“你满意了?”她突然问,眼睛直直盯着我。
我抬头看她。
“什么?”
“你不是说骑车危险吗?不是说会摔吗?”她声音拔高,带着某种发泄的恶意,“现在我真摔了,车废了,人也废了。你满意了?可以回去继续当你的好学生,考你的T大,攀你的高枝——”
“林薇。”我打断她。
她停住,喘着气,眼睛很红。
“我没有。”我说,声音很平,“我从来没希望你出事。”
“那你希望我什么?”她笑,笑得肩膀都在抖,“希望我跟你一样,天天刷题,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嫁个好男人,生个好孩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那是你的人生。”我说。
“对,我的人生!”她吼,但因为虚弱,声音发飘,“我想怎么活就怎么活!轮不到你管!”
“我没管。”我站起来,“我只是来看看你。”
“看我笑话?”
“看朋友。”
这个词让空气静了一瞬。
她盯着我,像在分辨真假。
然后,她又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朋友?”她重复,“沈悠,我们从那天晚上在天台,就不是朋友了。”
“我知道。”我说,“但在我这儿,你还是。”
她愣住。
“果篮放这儿,你好好养伤。”我转身往门口走,“医药费不够的话,跟我说。我……我有点存款。”
“用不着你假好心!”她在身后喊。
我没停,手握住门把。
“沈悠!”她声音突然带了哭腔,“你他妈凭什么……凭什么说走就走,说变就变……凭什么……”
我背对着她,站住了。
“因为我不想死。”我说,声音很轻,但清晰,“林薇,我不想死在十九岁,不想因为买不起一副好刹车片,死在雨天的马路上。”
“你现在也没好到哪去!”她哭喊,“你活着,但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天天做题,天天考试,天天想着分数、排名、大学……你这他妈也叫活着?”
“对我来说,是。”我转回头,看着她,“这叫活着。这叫有选择。这叫……不用在二十岁的时候,后悔十六岁没多刷一道题。”
她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混着脸上的药膏,脏兮兮的。
“你滚。”她说,声音很低,很哑。
“嗯。”我点头,“我滚。”
我拉开门,走出去。
关门时,我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闷闷的哭声。
像受伤的动物,躲在角落,自己舔伤口。
我靠在走廊墙上,闭上眼。
心脏那块,很钝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