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尊者做了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还在幻族的王庭,那时的天族霸道蛮狠,而幻族却素来以仁爱治世,收容四海八荒外的流离之人,连同四海覆灭后的遗孤也都一并收容照拂。
他不过是个才离了南海师门,初涉尘世的年轻小修士,在头一回被引去拜见那位幻族公主时,他紧张得喉头发紧,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拆得七零八落。
如月就站在廊下。
一袭浅色长裙曳地,外罩云霞色的烟仙纱,被穿堂风轻轻一拂,衣袂翩然,仿佛整个人拢在一层将散未散的薄雾里头。长发只以水簪松松绾了半髻,余下的青丝便柔和地垂落至腰侧,日光恰好落在她脸上,那双眉眼原是含笑的,被光一照,清浅得像春日里将融未融的溪面。
“小乌龟,你也是从南海那边逃来避难的?”她侧首看了他一眼,虽然只是匆匆的一眼,他便觉得廊外飘荡着的彩云、树梢上的喜鹊,在这刹那间,都仿佛被静止住了。
“小乌龟,你是在害怕么……怎么不说话啊?”
“小乌龟,我是幻族公主,以后这儿就是你的新家!我会保护好你的!”
“……”
“嘿嘿,小乌龟,你笑啦?你笑起来真好看~”
少女红着脸,絮絮叨叨的声调就跟玄武的性子一样,也总是温吞吞的,但却像是山涧温泉不疾不徐地淌过的冰凉的石面般,让它慢热了起来,也在他心口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梦里的画面一转,已是数万年之后。
如月依旧站在廊下,她一袭红裙如血,外罩玄黑长袍曳地,浓墨重彩,与当年浅紫烟纱的清影却判若两人。
那张脸竟与玄武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连眉梢微微挑起时那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可她的目光在落在他身上时,笑意里多了一丝令他难以读懂的东西。
“玄武,这数万年来,你倒是尽心。”她的声音像远山的风,幽冷轻淡而刺骨,“辅佐我儿长风做了新天帝,你费了这么大心思,无非是想讨我欢心。”
满身风尘的玄武站在她面前,看着这个令自己日思夜想的女人,他张了张嘴,想为自己多解释几句,却被她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可我是不会喜欢你的,”如月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连眉梢那抹讥讽的弧度都未曾动过一分,“以前不会,以后更不会。”
玄武下颚线条绷得极紧,他固执地凝望着她,声音沙哑得不像样:“为什么!难道是我做得还不够?”
如月歪了歪头,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扫过,“你老了,又丑,”她的眸底平静无波,“可我模样还和从前一样。至于权势……你如今也不过是个辅佐的臣子、无权也无势,如果再选一次,我依旧会选择离渊。”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今日的天色。
玄武尊者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像是溺水之人抱住浮木般,双手紧攥着被角。
额角的汗顺着他鬓边淌下来,落在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过了半晌,玄武伸手去摸自己湿润的面庞,他已经许久没有流过泪了,上一次流泪,还是如月死在东海之滨的消息传来时,已经是数万年前的事了,久到他以为自己早已忘了那种痛苦。
玄武拖着日渐苍老的身子,十指微微发抖地撑着床沿坐了起来,然后披衣起身,以自己从未有过的快速,走到案前,焚香起卦。
龟甲上裂纹浮现,他盯着那几道纹路看了许久,嘴角慢慢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原来这不是梦,是如月,她方才真的有来过……如月隔着数万年的光阴,隔着生死与轮回,终于回来、施舍般地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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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玑阁在蓬莱仙门最高处,檐角悬着一排麒麟含珠的银铃,风过时发着细碎轻响。
阁内四面墙壁上嵌满了星图,夜光流转,将整间阁楼映得幽蓝如深海,仔细看去,能瞧见细小的星点在轨线上缓缓游移,像鱼群在暗流中无声迁徙。
玄武尊者站在天玑阁中央,仰头望着无边无际的穹顶,沉默良久。
“帝星黯淡,天枢移位,东南方陨石坠落的轨迹较往年密了三倍有余。”他的声音沉沉地压下来,像一层将落未落的乌云,“长风,天劫将至,你的身体……”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叶行舟身上,那双老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焦灼:“你为在碧海沉珠峰历劫后的沈仙子重塑仙身、仙魂归位,已耗去了你半生修为。你本是三界之主,修为通天,可现在的你……要拿什么去应天劫?”
叶行舟端着那盏凉透的茶,他没有喝,只是默默观察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仿佛能从那些枯叶中看出答案。
“本座无事,不劳您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