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栩鼻子一酸,红了眼眶。
他们的眼光,无时不在说,他的经历多么受人唾弃。若非有宁侯的血脉,他如何能成为她婚事的竞选者。
可她却说,他不必任何人差。
她带他到紫薇前停下,抬手轻挠树干,它像被挠了痒痒肉,大片红叶抖动。有些抓得不紧的红叶,簌簌落下。
她笑出了声,看向他,一愣。
红叶飘落,她指尖轻轻滑过他眼尾,“怎么哭了?”
他睫羽颤动,抿下唇,“阿贞。”
她手挪开,对上他的眼睛,“嗯?”
“谢谢你!”
......
行至东苑大门,谢栩轻捏她的手,“阿贞,昨日你不是说,要听我弹琴?”
“你现在要弹给我听吗?”她跟着停下来,要在京郊别院待上不少日子,闲逛不急于一时。
他点点头,“我想弹给你听。”
“好,”她领着他到办事堂的休息区,命人端琴进来,与他在软榻上坐下等候。
她低头盯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有做过护养,但前十八年流离失所留下的痕迹,未能完全去除。
她的视线过于直白,他下意识想缩回手。这几个月他一直在养护,只是那些痕迹,要完全去除,需得一年以上。
她立马察觉,握得更紧,“什么样的都好,你无需为此感到不适。”
他手指展开,重新贴在她的手背,方才还觉得难看的手,这会儿似乎不再那么不堪入目。
他浅浅扬起嘴角,好看而不自知,“阿贞,你真好!”
她已经习惯他时不时这么冒出一句,他对自己没有正确的认知,她不介意多鼓励鼓励他,帮他建立自信。
仆从拿来琴,她顺势松开手,“去吧!”
谢栩起身,走过去坐在琴案前,低眉调弦。手指轻拨琴弦,三两声散音溢出,在静谧的休息区荡开。
他神情专注而温柔,这琴像生来就是他的,一拨一弄都很是好听。
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这琴是她一时兴起,喊人做的。当时她抚过,这琴像起了叛逆心理,怎么都发不出好听的音,她便将它搁置在这儿,没再管过。
如今在他手里,这琴变得极为听话,不过调音,都仿佛浑然天成。
“你喜欢这琴吗?”她捏着下巴。
他盯着手底下的琴,材质他不怎么辨认得出,但指腹落上去,琴面温润细腻,带着若有若无的柔韧弹性。丝弦既不过分滑腻也不带涩,按下去时轻轻陷落,如同有了生命,在指下微微震颤、呼吸。
无需深想,这架琴一定造价非凡。
他从没捧过那么好的琴,也不想在此刻口是心非,“喜欢。”
她勾起唇角,“那便归你了。”
如此,也不算辱没打造这架琴的材料。
他的心脏险些跳出心口,他没想过她会送他,但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那我以后,都抚给你听。”
她颔首,“成。”
他深呼吸平复好心情,才问:“你想听什么?”
她想了想,脑子里没什么曲子的名字,“都行,挑你喜欢的。”
他弯唇浅笑,指尖落在弦上,略一沉吟,手腕轻转,一声清亮的泛音流淌而出。
这曲子她没听过,却很适合他。
她静静望着他,视线从他的指尖移向他的眉眼,深黑色的眼睛,全神贯注。
她心中一痒,他的眉眼总能恰到好处俘获她的心。
琴声渐入佳境。
她不想吓到这个敏感的人,闭上眼睛,沉浸在琴声里。
与艺考时不同,这会儿的琴音,欲语还休,带着藏不住的欢愉。每一个音符都圆润透亮,在空气中荡开层层涟漪。
她的心随着琴声而动,每一处起伏的音律,都在鼓动她,去亲吻这个遮掩不住情思的家伙。
琴音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谢栩抬眸看她,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阿贞,我弹得怎么样?”
她回过神来,忽的睁开眼,没来得及压下汹涌的欲念。
他瞬时移开目光,整个人红透了。躲在琴后的手,悄悄掐向掌心。他承认自己将全部倾慕都融入曲子中,却不想会引得她这般。
他呼吸放得很轻,一种隐秘的渴望涌上心头,没去抓住它,由着它飘过,不留下痕迹。
她反应过来,自己兴许吓到他了。暗暗唾弃自己两声,眼神恢复清明。
“很好听,”她轻咳两声,“这曲子我没在别处听过,是你自己作的吗?”
“嗯,”他咬下舌尖,让自己语气正常,“回到云京,便写下了。”
更准确来说,是百花宴后,她的后退,让他一时有了源源不断的灵感。于是,这一曲作了出来。
曲子表露的情感,二人心照不宣。她方才的异样,两人也就此揭过。
她从书架上拿下棋盘与棋子,“下一首,可想好要弹什么?”
他看向黑白棋子,点头,“想好了。”
她用黑子复刻出,那日在船上,他最开始走的路线。
他神情一愣,双手按在琴弦上,指尖落下,一记撮音响起,浑厚得让案上茶盏为之一颤。
代表她的白子,不再谦让,步步紧逼。不过十几目,黑子再无翻身机会。
他心下骇然,她竟强到如此地步。
琴音停顿一瞬,他连忙续上。
自己复盘出来的,起码快到一半,黑子才彻底落败。
他升起崇敬之情,他看的到底没有她看的精准。
可她手上的黑子,却在落下一瞬,将死局撕开个口子。
琴声在此时骤然转急,像千万支箭矢破空而出。
黑子与白子纠缠厮杀,筑起强盾,又在下一刻,以破釜沉舟之气撕碎对方防御,同时己方防御也千疮百孔。
她下得极快,没怎么思考,就能在下一秒挽回局势。
他看得认真,手下的琴,仅凭直觉在拨弄。
终于,琴弦上余音散尽,棋盘上胜负已分。
白子仍以半目之多,赢过黑子。
他从琴案处起身,来到她身前,准确来说,是棋盘前。
一样的胜出,他能看出,这里面的黑子,与白子气势相当。而此半目,不似他与她的那一局,她步步相让,在这里白子的胜出,是一开始压倒性围剿黑子留下的缓和。
他心中敲响激烈的鼓,“阿贞,你能教我下棋吗?”
她视线落在他脸上,很难见得他情绪这么外露,或者说那么激动的时候。她自然答应下来,“可以。”
她指向对面,“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