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插要害。
所有人都看向霍晏然。
霍晏然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
“父亲,这个问题,我不会回答。”
霍震东眯起眼:“为什么?”
“因为不会有那一天。”
霍晏然看着他,目光平静,“路昭不会逼我选,霍家也不该逼我选。”
“如果真有人要逼我......”他的声音沉了下去,“那就试试看。”
说完,他微微躬身。
“我吃好了,先走了。”
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饭桌上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霍震东猛地拍案而起。
“逆子!”
茶杯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霍晏然走出正厅,穿过抄手游廊,往大门走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
“老二!”
霍晏清追了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疯了?这么跟父亲说话?”
霍晏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大哥,你觉得我刚才说错了?”
霍晏清一噎。
他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
“你没说错,但你这样……太硬了,老爷子吃软不吃硬,你好好说不行吗?”
“好好说?”
“大哥,你比我清楚,这件事,好好说没用。”
霍晏清沉默了。
好吧,没用。
老爷子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他这个弟弟认定的事,更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一点,倒还真完美继承了他们老子的基因。
不止这一点,连老爷子的狠戾与手腕,他也一并承袭。
可以说,整个霍家,就属霍宴然最像年轻时的霍震东。
也正因如此,老爷子对这个小儿子疼得更深,寄予的期望也最重。
可这小子,叛逆起来简直石破天惊,直接抛出“喜欢男人”这个惊雷,炸得他晕头转向,更别提对他寄予厚望的老爷子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霍晏清问。
霍晏然转过身,看向夜色中深沉的宅院。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老爷子那边……”
“让他骂,骂累了,就消停了。”
霍晏然语气淡然,“只要我不松口,他能拿我怎么样?”
霍晏清苦笑:“你倒是想得开。”
“不然呢?”
霍晏然看向他,“大哥,你娶大嫂的时候,父亲也反对过吧?”
霍晏清一愣。
那时候,大嫂只是个小户人家的女儿,霍震东嫌弃门第太低,死活不同意。
霍晏清硬是拖了三年,直到大嫂怀了孩子,老爷子才勉强点头。
“所以我比谁都清楚。”有些事,不能退。
霍晏清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叔伯那边,我派人帮你盯着,有什么动静,我告诉你。”
“多谢大哥。”
霍晏清摆摆手,转身回去了。
霍晏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
然后,他掏出烟,点燃。
烟雾在夜风中散开。
他拿出怀表看了一眼,八点二十。
这个点,路昭应该在厂里。
他想去见他。
但现在这个状态……还是算了。
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
今天这场家宴,只是开始。
后面还会有更大的压力。
老爷子不会善罢甘休,那些叔伯也不会消停,军政界那些人更会借机生事。
但这些,他都不怕。
他只怕,路昭会因为这些压力而退缩。
他吐出一口烟圈,将烟蒂扔在地上,碾灭。
不会的。
那个人,比他想象的要硬。
三天后。
霍晏然刚处理完码头的一批货,阿诚匆匆进来。
“二爷,老宅那边来人了,说是老爷子请您回去一趟。”
霍晏然抬眼:“什么事?”
阿诚迟疑了一下:“听说是……族里开了个会,联名写了封信给老爷子。”
“要求老爷子……处置路先生。”
霍晏然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信呢?”
“在老爷子手里。”
霍晏然站起身,拿起外套。
“走。”
半小时后,他的车再次驶入霍家老宅。
这一次,他没有去正厅,而是直接去了书房。
书房里,霍震东坐在书桌后,脸色阴沉。
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密密麻麻签着名字和手印。
“看看吧。”霍震东把信推过来。
霍晏然拿起信,快速扫了一遍,内容不出所料,全是列举路昭的“罪状”的。
什么蛊惑霍晏然、败坏霍家名声、挑拨霍家与商会关系、有辱门风……
最后联名请求老爷子“明正典刑,处置祸患”。
霍晏然看完,把信放回桌上。
“就这些?”
霍震东看着他,目光锐利。
“你知不知道,这信上有多少人签字?”
“族里十三个长辈,九个都签了,还有几个没签的,是碍于情面,但意思也差不多。”
“所以呢?”
霍震东沉声道:“所以,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霍晏然看着他。
“父亲想要什么交代?”
霍震东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晏然,你是霍家这一代最出色的,我一直对你寄予厚望,将来,这个家是要交给你的。”
“但现在,你为了一个男人,闹得满城风雨。”
“族里那些人,你觉得他们是真的在乎一个路昭?他们在乎的是霍家的根基会不会动摇。”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
“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你被美色所惑,已经失了分寸,不堪大任。”
霍晏然沉默了几秒。
“父亲,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但我问您一句,霍家的根基,是靠什么稳住的?”
霍震东一愣。
霍晏然继续说:“是靠拳头,靠脑子,靠这么多年积累的实力。”
“不是靠讨好谁,不是靠看别人脸色。”
“路昭的事,我认,我就是喜欢他,就是要护着他,谁有意见,冲我来。”
“至于族里那些人......”他哼了一声,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让他们来找我。”
霍震东盯着他,眼神复杂。
良久,他叹了口气,“你就不怕,他们真的闹起来?”
“闹?”霍晏然冷笑,“他们敢吗?”
霍震东沉默了。
是啊,他们不敢。
那些族叔族伯,平日里仗着辈分倚老卖老,但真要硬碰硬,没有一个敢跟霍晏然对着干。
因为他们都清楚,霍晏然手里握着什么。
军火、码头、矿场、人脉……还有那杀人不眨眼的狠劲。
霍宴然:“父亲,我知道您担心什么,但我跟您保证,路昭的事,不会影响霍家的根基。”
“相反......”他顿了顿,“他那个厂,一旦投产,能帮霍家打开多少局面,您想过的吗?”
霍震东眉头微动。
“纺织业现在是什么局面?洋货倾销,国货凋敝。”
“路昭的技术,能把成本压到比洋布还低,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咱们能夺回市场,能把那些洋人的东西挤出去。”
“这不仅是赚钱的事,这是争气的事。”
霍震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摆了摆手。
“你先回去吧。”
霍晏然没有动。
“父亲,信的事——”
“我会处理。”霍震东打断他,“你走吧。”
霍晏然看了他一眼,微微躬身。
“多谢父亲。”
转身,大步离去。
书房里重归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