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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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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琳娜百无聊赖地翻着书架上的小说,以扫两行跳三行的速度一页页往后翻,试图寻找一些有趣的插图,看累了就端着茶杯到隔壁那座偌大的会客厅里转来转去,欣赏一下这颇具希特利兹特色的室内装潢和挂在墙壁上的那些油画。

四天前,她跟随希拉来到了这里——被视为希特利兹主城区的霜城。伊丽莎白·佩莱在见到姐姐时非常高兴,“连夜”为她们设了接风宴。其实不过是新鲜血液和几十道甜品糕点,还有品质上好的茶类饮品,基本上是希拉喜好的口味。

这些东西伊芙琳娜光看着就觉得奢侈——希特利兹这地方除了诺菲勒和修特两个较为偏南的平原地区有耕地用于发展农业,其他地方一年到头都产不了几斤粮食。她没吃多少,希特利兹的糕点对她来说甜得有些发腻。她的评价是还不如进城时看到的一户牧民家正在烤的鹿肉。

伊丽莎白兴许是注意到了这点,又或许只是凑巧,总之下一顿伊芙琳娜就吃到了当地人餐桌上常出现的猪肉丸和烤鹿肉,以及从罗瑟城海岸运来的北极甜虾。

这顿饭后,伊芙琳娜由衷地赞美了希特利兹的肉食文化以及伊丽莎白雇佣的人类厨师。

用餐和睡觉以外的时间,伊芙琳娜总是一个人在伊丽莎白的府邸里闲逛,那位温柔体贴的女士给了她能随意进出自己这座堪比庄园的府邸的许可。不过,在伊芙琳娜看来,与其称这栋建筑是伊丽莎白的私人府邸,倒不如说是希特利兹的血族市政府。

侍从们来来往往地交接着各地送来的文件,送往执政者和各位被委以重任的辅政官面前,由辅政官们在府邸一楼的会议室进行讨论,辅政官们做出表决并达成一致后,由专人起草,向最高执政者献上最终的决策方案。伊丽莎白会亲自批阅这些方案,提出修改意见或直接签署生效。

其他几座城市的血族政府机制大体相似,但也有细微差别。苏卡洛的基尔伯特并不善于政务,他更多的是作为一个强大的象征坐镇苏卡洛,为旗下的血族提供庇护,文书工作基本上都交给了他最信赖的副官。

托塔那是教会圣地,虽然也有红衣主教团协理各类事务,但都以服从教典与教宗席德·金为前提。

切尔菲斯曼在路西迦执政时期与苏卡洛无异,区别是这位主子总是不爱好好待在自己的领地,喜欢满世界乱跑,需要他的时候根本找不到人。现今由其子系诺伊担任首席执政官,而这位相对年轻的血族比他的尊长靠谱了许多,并采取了和希特利兹完全一致的方式。

斯坎特里亚比较特殊,当地的血族没有统领本地的执政官,只是由几位在本地区声望极高的家族族长组成了长老会,城市内部又将地盘按区划分,分别由各个家族管理。

至于伊路撒,尽管运行机构与希特利兹相似,但齐伊本人会出席并主持几乎每一场决策会议,故而伊路撒更多时候都像是在实行独裁式的铁血统治。幸运的是这位独裁者是一位眼光长远,颇具天赋的明君,否则这座天寒地冻的北方之城也不会发展到如此强盛的地步。

“伊路撒啊……”伊芙琳娜早已放下了那本无聊透顶的古早小说,转而拿起一本地理类图文志,翻开后的第一部分内容就是北方之城伊路撒。

说实话,她一直对这座传闻中人类血族和平共处的城市颇感好奇,对那个满身光环的北地明君也心存敬畏。加之在为数不多的幼年记忆里,父亲路西迦总是提及自己这位毕生对手和他那座血族之城,这些都在无形中催生了她对伊路撒的憧憬。

“霜城直接与伊路撒接壤,西南方向就是伊路撒的黑石城……”伊芙琳娜轻声读出了这段文字,目光落在右侧书页的配图上——那是伊路撒的详细地图,右上分界线延展出的区域正是霜城,“这么看还挺近。”

“小姐,你不会想去伊路撒吧?”一道细若蚊蝇的声音从她外衣口袋里传出,然后,一个长着短绒毛的脑袋钻了出来。

伊芙琳娜目光下移,两根手指掐住玛蒙的后颈皮,把它拎起来粗鲁地丢在了书桌上。

“这会儿不装睡啦?”

“小姐,我只是只蝙蝠,我要冬眠的啊……”

玛蒙委屈巴拉地抬起贴在桌面上的脸,一边诉苦一边爬起来:“希特利兹太冷了,我就是只普通的蝙蝠,根本控制不住本能,现在也还是好困……”

“你只是只普通蝙蝠?”伊芙琳娜眉毛一挑,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它,“你说话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自己是只普通蝙蝠?你陪我活过这两百六十多年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自己是只普通蝙蝠?”

“这也不是一回事啊……”玛蒙可怜兮兮地捂着脑袋,蝠翼都不敢张开,“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说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活这么久,但我确实只是一只蝙蝠而已……”

伊芙琳娜眯了眯眼,捏住玛蒙的脑袋,把他提起来塞回了自己口袋里:“行了,怕冷就进去待着,冬你的眠去吧。”

“呜呜呜……”

“安静,睡觉,别多管。”

做完这些后,伊芙琳娜掸了掸手,继续读那本图文志,尤其认真地记忆着那幅地图。五分钟后,她合上书,从书架前边的木柜抽屉里拿出纸币,凭借记忆开始临摹整幅地图。

画完后,伊芙琳娜重新翻开书仔细校对。确认无误后,她把那幅临摹下来的地图折好放进了外衣内侧口袋:“接下来还需要一份希特利兹霜城的地图……”

在希特利兹“血族政府”的藏书室里要找一幅希特利兹的地图并不难,甚至刚才那本地理图文志里也有,只是伊芙琳娜还得把两张图拼接在一起,画成一张完整的大陆北部地图有些费时间。

此时此刻,藏书室对面的办公区里,伊丽莎白正在认真请教希拉关于辅政官与执政官的问题。

“你可以把权力适当下放给他们,但不能让他们产生不该属于他们的念头。你要保证希特利兹的所有法律和规则都在你眼底下运行,你没签署的法令与决策就是废纸,不经你同意召开的会议都是忤逆。另外,你要时刻确保武装力量掌握在自己手里,失控的军队是政权倾覆的前兆。

“现在的社会已经不再需要王权,但依旧需要一个明智的引领者。你绝不能轻易让渡手里的权力,要时刻防止被人架空。这些事做起来很辛苦,如果你觉得累,写信给齐伊,让他来处理就好。”

“我明白了。谢谢你,希拉,不过我也不能老是麻烦齐伊阁下,伊路撒的事已经够他忙的了。”

“他能做的可比你想象得多,对这类事他可不会觉得累呢。”

希拉笑了笑,牵着伊丽莎白细腻光滑的手,温柔似水:“我们的伊萨已经长这么大了啊……父亲把你带回来时,你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现在已经可以称作一座城市的主事人了。”

伊丽莎白低下头,轻声说:“我还有很多不足之处,多亏了齐伊阁下提点。”

希拉松开她的手,淡淡一笑:“你跟他不用那么客气,这是父亲和他的交易,各取所需罢了。”

伊丽莎白咬了咬唇,轻声问:“……姐姐,你们有很多年没见了吧?父亲死后你们就有些疏远了,两百多年前路西迦那件事……”

希拉打断了她:“没什么好说的,伊萨。父亲死前那件事是我对不起他,但是路西迦……我不知道他们之间达成了什么交易,那场死局太蹊跷了,齐伊一定知道内幕。而在这个前提下,他居然默许了路西迦的死亡——这点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他。”

伊丽莎白有些不解,问:“你们变成现在这样,就因为路西迦?你们是夫妻,路西迦他……”

希拉淡然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当然不只是因为路西迦,但我必须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而死。”

“他就那么重要么?”

“没错。”

“我不理解,为什么?就因为你们认识得久吗?”

“因为……他是在高塔之下唯一一个向我伸出手,向我展示这个世界的人。我爱齐伊,他是我唯一深爱的男人,但是教会我‘爱’这个字眼的人是路西迦。”

希拉说得格外认真,眼中流露出追忆的神色。伊丽莎白听完后陷入沉默,脸上有几分恍然:“你讲过你以前的事,我差点忘了你们那么早就认识了。”

“是啊,很久了。在我们这代他是最年长的那个,他曾说作为我们所有人的兄长他一定得笑着活到最后,还要给我们送别,结果……”希拉苦笑着摇头,说,“那家伙真是个十足十的笨蛋,对吧?”

伊丽莎白不语,这是他们的过去,不是她的,但她能明白路西迦的意思,也明白这是一种怎样的乐观与决心。

也许有人会问:一个近乎永生的族群为何要谈起“送别”?

然而在那些年长的血族眼中,永生并不是好事。也许一开始他们确实为此骄傲过,也享受过漫长时光带来的恩赐。但到了最后,他们都会说:这是一杯装在精致酒杯里的毒药,初尝微甜,中调醇厚,后摇苦涩得要命。

当死亡成了一种奢望,生命也就变得毫无意义。现存的两千岁以上的血族数量稀少也是这个原因——他们中的大部分死于对未来绝望后的自我毁灭。

由此可见,除了各地执政官一类身兼要职或处刑人这般在血族中有特殊象征的存在外,现存古血中的每一个都有着超乎寻常的执念,支持着他们在这个腻味的世界活下去。

“那个,希拉……你想把伊芙琳娜那孩子留在希特利兹吗?”伊丽莎白接不了她的话,只能在片刻沉默后转移了话题——不过这也是她关心的问题,安顿那个看上去就叛逆且固执的孩子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希拉轻轻叹了口气,说:“那取决于她自己。我们一起离开托塔那前曾说过我们只是暂时绑定在一起的旅伴,等到了希特利兹,她想去哪儿我都不会拦着。”

“总之,如果她愿意留下来,就麻烦你照应了;如果她想走,那就随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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