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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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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静的说:“如果你没有要紧事的话,就该知道我现在在开早会。”

“你不该打扰我。”

04

谢凛羽死了。

死之前,除了一句哥,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想,这么些年过去,他依旧还是废物一个。蠢货一个。

谢凛羽,你怎么这么蠢?为什么不听应晏庭的话,为什么要自己把自己送进地狱,真可笑!蠢货,赤裸裸的蠢货!

谢凛羽,你真是白眼狼,你竟然在恨应晏庭?他没做错什么!你要离开他,可以,没人拦着你!但为什么要拖应家下水!

真该死啊,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像你一样的人了。

谢凛羽。你就应该死在十年前,那场车祸中。

为什么应晏庭要那么好心,把你救下来,你早该死了!

无穷无尽的咒骂声响彻在谢凛羽耳朵边上,他只觉得,就这样死了吧。

他其实有点儿想念应晏庭。

但死之前,听到了他哥的声音,也算是死而无憾。

应晏庭,是他哥。

他们却没什么血缘关系。

其实应晏庭也挺惨的,谢凛羽根本想不通,他为什么还要帮助凶手的孩子。

他爸是司机,是杀害他爸妈的凶手,他为什么还要帮助自己?

那个时候,谢凛羽格外小一只。

他的妈妈难产而死,医院里的护士或医生,都觉得他是天煞孤星。

他的父亲独自抚养他一一人长大。

在他十三岁生日那年,谢父载着应晏庭的爸妈,死在了那场车祸中。

在这位天煞孤星孤苦伶仃时,非常合理的,没有一个亲戚愿意接济谢凛羽。

除了应晏庭,虽然某种程度上,他也算不上是他的亲戚。

彼时的应晏庭十八岁,刚刚处理完父母的丧事,便带着还在上初中的谢凛羽回了家。

或许是扛在肩上的责任感让他无法舍弃这样小的一个孩子。

又或许是,偶尔,谢父也会带着这个小孩来到他的雇主家中。

或许是应晏庭恰好对谢凛羽的父亲印象很好。

觉得他的父亲是个很老实的人。

事实也的确如此。

谢父说话的声音不大,笑容却憨厚,能够一眼看的出来是穷惯了的老实人。

他在应家当了十几年的司机,算是亲眼看应晏庭长大。

小的时候,应晏庭的父母极其地忙碌,上学接送全部都由谢父一人承担。

有的时候还会随手在车上放两块小面包,等应晏庭下课。

应晏庭记得很清。

谢凛羽出生的那一天,谢父没来上班,换了另外一个司机。

应晏庭坐上车,沉默地发问,又沉默地盯着另外一个司机向他讲述事情的经过。

哦,原来是谢父有了儿子,他却失去了自己的妻子。

那他应该很恨自己的儿子吧。

谢凛羽也是这样觉得。

他从出生起,身上就背负了一层罪恶,这种灰暗色的光,沉重地压在他的身上,让他再也抬不起头来。

像他这样的人,是永远都不会理解有钱人的心思。

理解不了应晏庭为何会收养他这个废物,煞星。

可哪怕他理解不了,他也依旧成为了应家的一员。

但是却没改姓。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身份不正,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弟弟的名号,名不符实。

谢凛羽也知道。

他生活在安逸中太久太久,成在应晏庭的庇护下,走向人生的巅峰,没有再遇到过任何的挫折。有的时候安逸到,他甚至觉得,这些东西是他理所应当的。

所以,死,或许也是他理所应当的。

自己罪有应得,才会死。

至于他所犯下的罪行,显而易见。

他爱上自己的哥哥,爱上自己的恩人,哪怕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他也切切实实,叫了对方六年的哥。

长兄如父。他怎么能爱上自己的哥哥?

可是偶尔,谢凛羽还会想。

为什么他不能喜欢应晏庭,这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应晏庭只是收养了他而已。

这样挣扎的感情一直到谢凛羽成年。

他生日那天,独自一人待在家里,抱着快化掉了冰淇淋蛋糕,等应晏庭忙完回家。

但应晏庭忘记了。

于是谢凛羽晚上11点,等到了凌晨,又从凌晨等到了早上6点,一直到天亮,冰淇淋蛋糕早就已经化完了,可是他还没有等到应晏庭。

所以他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实,对方把自己他18岁生日忘了。

应晏庭忘了自己的成年礼,因为工作。

换句话来说,谢凛羽必须承认,在应晏庭,自己永远没有他的家族企业重要,永远没有工作重要。

他只是可有可无的一个人罢了。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不断的袭击着他的理智。

于是第二天,应晏庭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谢凛羽爆发了。

他们发生了一场史无前例的争吵,诅咒,憎恶,痛恨,怀疑,明明很久之前这些情绪都被埋葬得很好。

但是现如今,却被一点一点的摊开。

谢凛羽冲应晏庭怒喊:“你剥夺我的自由,让我整日整夜的训练。其实你根本就没有问过我想做什么,你也根本不知道我想做什么!”

“我永远都是按照你的轨迹行走,从来没有做过我真正想做的事情!我喜欢赛车,喜欢跳伞,喜欢自由!应晏庭,你为什么要收养我?为什么不能让我从此流浪,为什么不能让我解脱?”

他的爆发来的无缘无故,应晏庭沉默地承受着他所有坏情绪,但是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平常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应总,此时却显得无言以对。

应晏庭取下自己鼻梁上夹着的半框眼镜,沉默地坐在沙发上。

此时虽是白天,房间里却很暗。

只有靠近阳台的一侧带着些许的明亮,并坐在那光影交界处,沉默地垂下头去。

一旁站着的,是撕心裂肺的少年。

好半晌,应晏庭才终于开口说话:“那你随时可以走。”

谢凛羽年少轻狂,不知道这句话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的台阶被人一脚踹开,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理解他到底想要什么?

包括应凛羽。

或许是因为从成长初期直到长大,他身边只有应晏庭一个人。

他没有朋友,没办法说些心里话。

更不知道要如何发泄这些情绪,如何表达自己的诉求。

他跌跌撞撞的冲出门外,拨通电话,当了自己的狐朋狗友,让他给自己买了飞往巴黎的飞机。

可以说,他这一生都是无限的悲剧。一个阶段,每一个人生的转折,他都会丢下一个最亲近的人。

有的时候他也会想,或许他真的是天煞孤星,或许他真的不该有人爱,或许他这辈子就该这样,肮脏懦弱的活着,暴躁焦虑的爱着。

05

无数嘈杂的字句冲击着他的大脑,一笔一划的拆分开来,又重新组装在一起,然后铺天盖地的将他所有的理智浇灭。

他渐渐呼吸不上来,很快又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发的剧烈,一种遥远而模糊的嗡鸣声远远的超过意识,在他的颅内缓缓的震荡。

然后便是气味,顽固,冰冷,洁净,却又不容置疑,是一大片的混沌,失去焦距。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睁开了眼,看见了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像是一个冰冷的太阳,包月模糊的扩散开,他的眼角划过一滴生理性的眼泪,然后感觉慢慢的回归。

但是很快,嗡鸣声忽然加大,远处隐约有推车的轮子碾过走廊地砖的单调声响,点滴液一颗一颗坠入低谷的响动,又再次把他推入深渊,看不见那光晕。

他的理智在此之间反复横跳,然后,终于,他猛的一下翻身坐起,激动,又剧烈的喘息着。

“谢少爷,您怎么了?”

一般的护工声音焦急,急忙冲上来,但却不敢触摸他的肩膀。

谢凛羽一向脾气暴躁,很少让人碰过他的东西,也讨厌别人和他进行肢体接触。

唯一一个能靠近的,也就只有应晏庭了。

护工正想着,又注意到谢凛羽表情愣愣的,也跟着不由得愣住。

少年轮廓被精心雕琢,黑发有些汗湿,贴在他的额角和脸颊,肤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白皙,像是上好的瓷,美好,却极其容易碎。

长长的睫毛在他的眼睑处投下一片小型的扇形阴影。

谢凛羽觉得自己的灵魂慢慢的被推出,又被拉回,钻入这具精致却疲惫的皮囊。

这次他终于睁开了眼,眼前是被褥的一片白色,瞳孔的颜色在光下显得非常浅,像一层蒙了雾的琥珀,然后一点点的,一点点的凝聚起。

谢凛羽抬起眼,看向护工,沉默良久,一只手却紧紧的抓住被褥的一侧,病态的手露出青紫的血管。

他的声音沙哑:“我这是在哪儿?我没死吗?”

护工哪怕已经看过很多遍这张脸,还是会被他再次惊讶一生。

那大概是一种完全不属于凡人的脸,美得惊艳,却仍然掩盖不住生命自然绽放的瑰丽,像是从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少年,又带着东方水墨的留白。

恍惚间又听见这样的问话,护工更是觉得惊讶。

怎么会死呢?

护工压低声音,尽量低柔的告诉他:“你这是营养不良晕倒了,好好休息,没什么问题的。”

营养不良?

他明明记得自己被卢克他们注射了药物,早就已经失去了理智,怎么可能只是简单的营养不良?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匆忙的寻找。

护工问:“谢少爷,你找什么?”

谢凛羽声音都有些颤抖:“我的手机,我的手机在哪?”

护工闻言,拿过一旁的手机,递给他:“这里……但是,谢少爷,你还是少看一点手机,多休息休息……”

可是谢凛羽哪里还听得进去他的话。他心中有一个猜想,急需验证。于是他摁亮屏幕,看到了那个早有预料的年份。

2030年,这年他才十七岁,在国际学校念高一。

也就是说,他这个时候还没有死。

他的呼吸声都感觉有一些颤抖,时间仿佛都失去了流速,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秒,每一分都仿佛被无限的拉长,被浸泡在药水的气味中和单调的节奏里。

谢凛羽声音颤抖着,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我哥呢?”

应晏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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