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幼小的狐狸在你怀里翻了身,尾巴点到另一只的背上,惹起对方晃着脑袋,咕噜了几声。
被尾巴点到的,是有些瘦弱的医师。
医师心情仍有些不妙。恐惧与关怀混合在一起,拧成一种深切的惶惶不安。
爱着什么,记挂着什么,又怕鲜活的、心头所系的,变成一片寂静。
他想要呼喊,以期待得到什么回应。
然而他惧怕没有回应。椒丘的心神悬起来,一口气被他提起,凝在那里。
他觉得冷。觉得冷,就不自觉贴你更近一些。
那个时候,究竟是他带着傲气,不想要谁的安慰,还是当时,其实也没有谁能安慰他?
温暖令医师呼出一口气,那是滞留在肺腑间的惶惶不安。
你似是有所觉察,挪着手指搭在他背上,轻轻地,一拍一拍。
于是他扭着头,垂下两行泪来。
他扭头离开营帐的时候梗着脖子,愤然又坚决,眼里是笃定的、不可动摇的。
那副样子,更符合他定义的体面。
不是恐惧,心软,逃避,温柔到近乎贪婪。
贪婪地想要改变什么,想要多为病人做些什么,希望他们不变成冰冷的碑铭。
难受溢出椒丘,近乎散落到你的怀里。医师睁开眼,他为此不安。
但这没有伤害到你,你还是那样温暖,呼吸都没有乱上一拍。
他没有伤害你。你也并非如此容易被伤害。
你在这里,你在他身边,你在呼吸。
医师跟着你呼吸,他睁着眼,耳朵微微发颤。一声,两声,三声。
他静下来,在这样的呼吸节奏中,寻到了一种特殊的满足感。
溢出的悲伤,若能席卷旁人,便不可被他表露。他那时急促地呼吸,压制住的哭泣,终于酿成一场雨。
医师渐渐放松下来,他似乎可以悲伤,悲伤是安全的。
他不会因此毁灭什么,什么都不会被他毁掉。
小团的狐狸轻轻一跳,跳到某个角落里。他决定一只狐好好哭一会儿。
幕僚在生气。
不是生星期日的气,更不是生你的气。
学医救人是他自己的志向,但重新拿起医书,却不是为他自己。
是为了其他人的命,为了他能做的事。即使悲观、冷淡、对此不抱期望,但有人需要,他便无法闭目不看,侧耳不听。
他的意愿无关紧要。
要是别人说这话,准会遭到幕僚的反击。但他自己这样认为,那又是另一码事。
他是椒丘,所以他可以选,他为自己选。
他为自己选的,是不必在意他的个人意愿,只到需要他的地方去。
有什么是能一直压制,全然按照某人意志运转的呢?
这样的东西很少有,即使是自己压制自己,也总有个不愿意服从的时候。
椒丘已经过了食不知味的阶段,他的味蕾也被麻味和辣味占据。那种极其清淡又细致的风格,似是离他也很久远了。
不能追回的东西有很多,包括渺远的、少忧的少年时光。
并非食不知味,却没有尝出纤细的、属于食材的本味——这正是他当时获得傲人成绩的关键。
椒丘的味觉相当灵敏,当时如此。
却并非一直如此。
大部分时候椒丘实在太忙,这事太久远,他没心思去想。
只偶尔,非常偶尔的时候,他也拿着最新鲜的食材,意识到最适合做的,乃是能尝到食材滋味的菜色。
狐人对着锅铲,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不仅是味觉。受到限制的,不仅是他的味觉。
似乎连他的嗅觉也——没有那么灵敏了。
意识到这些的那么一个瞬间,他有些不安。
他还没有做好和往日彻底告别的准备。
他曾引以为傲的,天真到被他诟病的时光,原来他不愿意全然割舍。
他为与往日不同而惶恐。
但这也有些晚了,晚在他任由那麻辣的滋味在舌尖蔓开,一路涌向自己的肠胃,留下一团热的每一天。
晚在他食不知味,不肯仔细照顾自己的时光里。
如果——是不是就会有一点不同?
椒丘闭上眼,他或许没有机会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