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强求他——旁人不能强求他,因为能做的,椒丘都已经做了。
椒丘不能再强求自己,是因为他已经强求到了某个限度。
椒丘本来以为,这是不必改变之事。
这红火的滋味,看着喜庆,吃着暖和,又有着诸般好处。椒丘实在没有改变的理由。
但这灼热火辣的滋味,他忽然不太能接受。那感觉,竟像是他第一回品尝辣味,又像是第一次吃了太辣的食物。
他没有熟悉的快意,反倒有些无措。
谁会料到,他口味会变得如此突然?
椒丘性子里藏着几分犟,总是他自己的口味变化,也要同他的意志较量——只是一下不太习惯,但习惯又可以被培养。
椒丘卯着劲,想看看自己什么时候能重新习惯。
如果他知道这会让他变成狐狸幼崽,他或许会放自己一回。
椒丘无意给自己添麻烦,但他已经太久没有吃过辣了。
他目光里常落着山间的雪,但他看见了此时的椒丘。
于是他想起自己那时的眼神:他心中亮着一团火,恨与爱同样明亮。
这样鲜明,也这样……痛苦。
言行可以掩饰,记忆却很难骗人。他清楚记得自己的痛苦与焦灼。
他看着营帐的顶,无声落泪。他隔着窗户,推算何时天明。
这时的他想要紧紧抓住自己喜爱和关怀的一切。
可他抓不住。
他抓不住,又不肯放,连淡忘都不肯。
于是温柔的昨日,原本像花一样缀在枝头,此时便成了灼灼的辣意。
辣是痛的,他该是感受到了,可他不肯放。
放开了,然后呢?如果他忘了,如果他允许自己忘记,那发生过的那些,又算什么呢?
花原本只是花,如此一来,便长出刺。可椒丘没有松手,他亮着眼睛,像是觉得这也没有什么不好——这样,就不会轻易遗忘了。
他恨着,为了他曾亲近、喜爱的一切。
他以为这样才能记住。
椒丘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样善忘。
在某一天,他终于放过了自己,于是花又成了花。
他闻到山间的空气,那风为他带来泉水的沁甜。
他看到野地里的花,想起在营帐间为人治疗的岁月,想起那一份一份饭食,让他们脸色逐渐红润,露出了笑容。
这不是毁灭。那时他治疗他们,为他们带去的,的确是生。
椒丘看着自己,像兄长看着幼弟,长者看着幼童。
看着他折腾、内疚,不安,看着他做出种种尝试:
他的确曾经笨拙,但也热忱淳朴。他曾心存衰败之气,但也为自己锁着几分生机。
他曾碰撞着,在无果的尝试中开出路;在混沌的黑夜中,他曾执拗地选择抓住什么。
椒丘垂眼,他不想干涉自己。路要如何行进,眼前的自己已经有了答案。
即使没有,他也终会寻到答案。
四只狐狸汇聚一堂,粉色的,毛绒绒的,近乎一般无二。
他们同出一源,于是如此相似,却也如此不同。
椒丘?这名字究竟代表谁?
当四个狐狸拥有同样的名字,名字就不再能明确他的方向。
无论是什么样的阶段,都用着几乎同样大小的形体。像是不同的椒丘,共享着同一份幼年。
满心期待的,满目疮痍的,谈笑风生的,一身寂寥的。
椒丘没法压下心头的不快:这小狐狸的身体,的确接近他的本心,令他习得的本事和礼仪没有发挥的余地。
前两个,他是认识的。见着辣椒的烟气便红了眼睛的,那也是他么?
椒丘对着它看了又看,在音律调合的一瞬间,他似乎也看见过那副形貌:他系着斗篷。
山间落满了雪,他眼里映着雪,没有笑叹,也没有流泪。
他似乎没有那么痛苦,这倒没什么不好。
椒丘不想让你见。
天真的,去尝试和闯荡的少年?躲着人,听到自己的名字便恶心的医师?
如果这两段是不想在你眼前展现的,那么那看雪的人,也该被他藏起。
可他最终没能把他们藏起来,连同此时的自己。
或许比那还要——陌生的姿态,还不必展现他此时的心情,不必让你看见他的焦灼不安。
椒丘也算有点运气。
遇见你的那一次是这样,托你的福,他和貊泽被你那神秘朋友救了一回。
然后,他又能按照愿望隐藏自己。
如今的他展露情绪,你怕是有些愕然。
但他如今看上去是小小一团狐狸,那么这样的心思便并不可鄙,甚至称得上撒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