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小镇物价比季朝低太多了,两人换的钱足够生活很长一阵子。
这样的日子过了小半年,时台卿的庞乌话有了长足的进步,至少能跟男孩进行简单的沟通了,彻底结束了鸡同鸭讲的日子。
又是一天,二皇子注意到有个同行在偷偷摸摸收集碎陶片。
时台卿不解,摔破了的碗碟有什么用?要是还有利用价值,又怎么会当垃圾?遂问老伯,老伯也不知,两人一拍即合,偷偷摸摸跟踪了这个同行,惊讶地发现这人竟然把碎陶卖给了砌墙的换钱!
好聪明的家伙!
一老一小学会了,于是效仿。
他俩不仅卖给砌墙的,老伯还找上了砖瓦工熟人,直接把碎陶卖给了砖瓦工,砖瓦工再便宜转卖给砌墙的。
绝顶聪明的二皇子突发奇想,碎瓦能回收,那废金属是不是也能回收?
接下来几周,两人吭哧吭哧收集了不少金属,在老伯的帮助下,时台卿头一回用庞乌话跟铁器贩卖铺子的老板顺利沟通。
时台卿和男孩一时半会不会缺钱用,时台卿作为报答,两人卖碎陶卖废金属的钱大半给了老伯。
唉,衣服又破了。
总不能老买新的吧?他已经不是皇宫里那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二殿下了。
时台卿请教了老伯的老伴,学会了缝纫针线活,从此他和男孩补衣服的事就交给时台卿了。
时台卿每天天蒙蒙亮就下山扫大街,等日头归西了再回山睡觉。男孩则每天往药铺跑,时台卿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天救下男孩的药铺其实是男孩自己家开的。
就这样,一岁春秋过去了。
扫了一年大街的时台卿个头又窜了一截,不仅成为了扫地专家,更重要的是——
他终于彻底学会了庞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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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晨起的时台卿练完剑,换上绿油油的环卫服,披着一身霞光照常下山,穿过山林,来到了环卫司,开始一天的工作。
扫大街上的垃圾,收集碎陶破瓦,往路边泼水降尘,一干就是一上午,枯燥一些罢了,这点体力活对时台卿来说算不了什么。
现在的庞乌入了秋,换成夏天,从早上忙到大正午这会儿,时台卿早就汗流浃背了。
很好,他喜欢秋天。
处理完了脚底下的片区,时台卿往隐蔽的墙角撂下扫把,转身去了茶楼。
时台卿能学会庞乌话,这座两层的小茶楼功不可没,时台卿每天中午都过来吃个午饭,一边茶水送馒头,一边听当地老百姓吹着胡子侃大山。
他照往常一样来到了茶楼,发现今天茶馆里围着坐了不少人,他在好几层人后边踮起脚尖一瞧,哦,原来是来了个说书的。
只听那说书人一拍响木:“今天我们来说说咱们的邻居,季朝。”
时台卿买了俩馒头,在茶摊找了个空位置坐下。
庞乌国一直看季朝不顺眼,抗拒当季朝的属国,时台卿还在宫里的时候,有时候会接触到跟庞乌相关的信息,像大象一样庞大的季朝显然并不把这个蚂蚁大小的国家放眼里。
时台卿来到这里一年有余,偶尔遇见有人提起季朝,也是褒贬不一,这么明目张胆地说书倒是头一回。
时台卿被勾起了好奇心,他还没怎么听过市井说书呢,他竖起耳朵,今天打算多听一会儿。
这里的说书人会怎么评价季朝?
那说书人喝了口茶:“毫无疑问,季朝,是一个昌盛强大的国度,季朝的国都百和,有足让八批骏马并行的干净大街,夜夜笙歌,灯火辉煌,啧,那才叫一个游人如织啊!”
“坊市每天击鼓三百声开市,日暮击鼓三百声休市,满大街的店铺琳琅满目,吃穿住用行,啧,那可谓是想买什么就能买到什么!即便是边境,那儿的坊市也很是热闹,酒楼有的是文人骚客途经此地,留下的‘到此一游’诗!啧。”
时台卿就着茶水咬了口馒头,这说书人一口一个“啧”,“啧”的内容反正是他这么辈子没见过的,二皇子也听得津津有味。
“异域各地的商贾都往百和凑,包括咱们庞乌,也有不少走商去季朝做买卖,你们看看东边住的张老头,他家就是专门做季朝生意的,啧,你们看看他家,睡的是金子床,坐的银子椅,墙上挂满了命家墨宝,啧,那叫一个气派。”
“今天为什么说季朝呢?因为在季朝,”说书人又拍响木,“马上要迎来一个重要的节日——秋祭。”
“这‘秋祭’也叫‘秋日小祭’,自然还有一个与之对应的‘春日大祭’,‘春日大祭’以后再议,咱们今天只聊正在进行的‘秋日小祭’。”
“季朝的秋祭是庆祝丰收的祭典,庄稼大批收割的那半月便是秋日小祭的祭典时间,季朝的人们会在这段日子里去坊市采购,制作各种样式的食物,大街小巷都会售卖一年中最后盛开的鲜花,人们买花做饼,用以祭拜先祖,感谢他们的庇佑。”
“这先祖,”说书人正了正神色,“正是季朝的守护神,噎鸣。”
时台卿低下头,开始往嘴里送第二个馒头。
秋日小祭?他作为二皇子,从前没享受过人间烟火气,以后也不会回来了,大名鼎鼎的祭典,生为一国皇子体验不着,想想还有点遗憾。
不过跑了总比在家好,跑了还能有自由,在家里出了书就是书啥也没有——不跑连这回都享受不到呢!
不过……时台卿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眉,眨眼敛去了眼底的神色。
啧,又是噎鸣。
逃到庞乌来了也没彻底躲掉这尊神。
说书人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他的耳朵,“……噎鸣有神力,这神力从初代建国皇帝开始,一代一代往下传承,皇帝的每个儿子都是噎鸣的继承人。”
这时,隔壁桌的庞乌人甲突然跟同坐人聊了起来:“欸,听说没,季朝的皇子丢了一个!”
时台卿抬眸,扫了一眼那人,不动声色地继续啃馒头。
同坐人乙显然大惊:“你怎么知道的?王朝丢了皇子,这么大的事,难不成找皇子找到咱们这儿来了?”
甲:“没有,我听走商说的。”
乙松了口气,唤来茶童添水:“想来也是,单枪匹马的,尊贵的皇子殿下怎么可能能来我们这种小地方。”
在这张桌子同坐的还有一人,丙闻言笑道:“季朝?季朝不行啦!你没听说季朝南边又发水啦?嘿,依我看,没了司祚的季朝也不过如此!”
茶童是个活泼孩子,听见了个陌生名词,便问这大叔:“叔,司祚是什么官?”
甲笑道:“这毛孩子,不知道正常,况且季朝已经几百年没有司祚了。”
丙把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司祚你不知道,‘晷时之能’这个词总知道吧?我看你们小孩在街上玩,总在争着谁有‘晷时之力’,有晷时之力的就是孩子王。喏,拥有“晷时”神力的人在季朝会被供为司祚,司祚一代只会有一个人,有呼风唤雨之能,仙逝了才会传承到下一代。”
乙捋了捋八字胡子:“哎,也不知道这一代皇子会不会出司祚,几代没有司祚,季朝的属国都开始楚楚欲动起来了。”
甲突然想起了什么,道:“季朝皇帝不是已经立了大皇子为太子?时扬关如何如何,保不准司祚就是他!”
乙摇摇头:“不对,他要是司祚,季朝早就明说了,他们现在就差一个司祚出来威服四海,要我看,说不准这一代也没有,皇帝干脆放弃等待了。”
丙道:“不好说,三皇子年幼,还没到念书的年纪,倒是二皇子够神秘,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消息。”
甲却直言:“我倒是听说二皇子时台卿是当今陛下膝下三子中最为聪颖的一个!文武双全,芝兰玉树,很受陛下看好。”
丙嗤笑一声:“你那来的消息,据我所知,二皇子连皇宫门都没出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大小姐。”
甲不服气:“你怎么就知道人家没出过宫?他只是还没到年纪自己建府,说不定人家微服私访你也不知道呢?”
时台卿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起身拍拍下摆,跟不远处的老伯遥遥打了声招呼,走去墙角取走扫把,扫把在他手里打了个旋。
身后那桌人还在闲聊,乙看两人就要吵起来了,赶紧跳出来打圆场:“诶诶,不过那皇子立太子是不是有点太早了?两个儿子才年幼,太子……年纪也不大。”
丙扯了扯嘴角,痞里痞气道:“这个啊,这个就是不是我等能揣测明白的喽。”
时台卿拿了扫把,跟老伯汇合。
老伯该超过了古稀之年,身子骨却硬朗得很,笑眯眯看着时台卿:“怎么啦?听见什么了?打老远就看你坐在茶摊,嚼着馒头神游天外,嘿,我差点没敢喊你。”
时台卿:“今天茶楼来了个说书人,在讲季朝,多听了一会儿。”
“哦,”老伯露出了了然的笑容,“想家了?”
“不想。”时台卿想也没想,开口便道。
“不想家,还听得那么入迷?”老伯笑道。
“我要是恋家,去年就不费千辛万苦跑出来了,出来就没想过回去,”时台卿懒洋洋道,“说书挺有意思的,希望他下次换个故事讲。”
“哈哈哈哈,有骨气!”老伯哈哈大笑了起来,“有你这样的儿子也不知道是还是不是你爹妈的福气,罢了罢了,幸好不是我儿子,你爹妈要是知道你这么想,八成得给你气出个三长两短来。”
时台卿翘了一下嘴角。
老伯摆摆手,乐够了才道,“中午我回了趟环卫司,司里的人叫我们去镇子南边搭把手,那边刚割完麦子,忙不过来了。”
“麦子?”时台卿回忆了一下。
南边?时台卿跟着老伯出了镇子,直到来到了平坦的农田,镇子人口不多,现在正赶上丰收,是难得一见的热闹场面,麦田里站了不少人,有说有笑弯腰割麦子。
时台卿到了这儿才恍然大悟,有些不可置信:“这就是麦子?”
时台卿虽然没见过麦田,但也没想到南边城墙外,长得稀稀拉拉的植物居然是赖以生存的麦子。
一年前,在出季朝的路上,骏马奔驰过不少田野,时台卿五谷不分,但是跟眼下镇外的麦田一比……长了眼睛的都知道这里的麦子营养不良。
“麦黄就怕风,本来就不多,见风就收不成了,”老挽起袖子下了地,“今天下午主要工作就是割麦子。”
时台卿撑死了算个武夫,哪里干过农夫的活?在原地犹豫了一下,难得一见有点手足无措。
老伯向人要了把镰刀,弯下腰,左手拢起一大束麦子,右手将镰刀落在麦束的根部,只听“沙沙”一阵声响,一束麦子就倒下了。
老伯随后又拨起一股麦子打了个结,一捆麦子就扎好了,竖起来堆在一起,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你也来试试。”
时台卿下了地。
他模仿着老伯的样子,左手把着麦子,右手挥镰刀,猫着腰挪步,动作生疏,活像一只蜗牛,胳膊不一会儿就被麦芒刺得又肿又痒。
时台卿没有割麦子的经验,但是人家胜在学得快,不出半个时辰,割麦子的动作就有模有样了。
老伯割着麦子,忽然开了口,说的是季朝官话:“孩子,你觉得农业方面,季朝和庞乌相较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