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山深处,一处连定慧老僧都未曾踏足的隐秘岩隙之下,别有洞天。这里并非天然洞穴,岩壁光滑如镜,刻满了比地铁鳞文更加古老、扭曲如星云初开的符纹,散发出幽蓝色的微光,照亮了水潭边两个身影。
忘川托腮而立,望着潭中倒映的、不断变幻的微弱星图。忽降下一道灰色光影。
“因因乎,”忘川没有抬头,直接唤出对方本名,“隐匿于这人间香火之下,以佛法遮掩一身山海气,倒是委屈你了。”
“一别数千年,北冥尊驾首次相召,贫僧……有礼了。”隐于宽大灰色斗篷中的神秘人微微欠身颔首,斗篷下传出的声音极为奇特,尽管刻意压得低沉,依然能震动听者的骨骼。再定睛一看,只见这灰袍人着一身边缘有磨损暗沉如老旧青铜器暗纹的斗篷,样式似是极古之物。其下摆不经意间,露出一角陈旧的土黄色僧袍下缘:“尊者您,白昼煌煌,暗夜渊深,一体双极、阴阳互搏,恐怕比我更煎熬!”
忘川忽的眼神一凛,侧目看他,岩穴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你知道的不少……”
“活得够久,总能看到些趣事。”因因乎浑然不惧那压力:“鹏主,你白昼约见那‘血契’,闹出的动静,连天上‘涤尘’之水都引下来了。如此急躁,恐毁了数千年经营”。
“正是天雨惊雷,才说明时机已至。”忘川声音平静,却透着金属般的冷硬,“‘涤尘’只能安抚一时,林晚灵台已开,天庭越是想捂住,那‘听澜’血脉深处的呼唤便越是清晰。这便是劫数。”
“尊驾所言极是。”因因乎的声音带着千年压抑的急切,“‘鳞文’已随冥币现世,玄冰椁的封印确在周期性衰减。然欲打开冰椁迎回吾主,仅凭地磁扰动远远不够。”
因因乎伸出枯瘦的手指,暗金色的微光虚空勾勒,竟化出三样虚影:一棵千年空心荔枝树洞直通地脉灵气深处,有一枚跳动不休、布满玄奥裂痕的暗红晶石;一截莹白如玉、却缠绕着黄色精气的脊骨像定海神针一样插在地脉的“海眼”泛滥处;一双紧闭着、眼睑流淌着火红熔岩和寒冰光泽的巨大眼眸。“岳主心、岳主骨、岳主眼。” 他缓缓道,“当年主上散魄,身镇‘归墟之眼’,其精粹不灭,散落在山海之眼关联最深的几处地脉枢纽。数千年了,我与残存的几位老伙计,借着这人间变迁、信仰流转的掩护,总算将它们的气息大致锁定、隐隐聚拢,只待……”
因因乎顿了顿,僧袍下似有重物轻轻摩擦地面,“能安全接触这三物的,唯有‘汐瑶本源’……”
“所以必须快!”
宽大斗篷下的因因乎只剩下露出的暗金光芒双眼,透出急迫与凶狠,“天庭那场雨是个警告!若等妈祖乃至更高层介入,细细勘察林晚血脉根源与封印状态,我们的计划将永无实现之日!必须在仙佛界反应过来之前,让林晚去取得这三物,迎回主君!”
“乌塔白塔,镇海楼,西禅宋荔……”忘川沉吟,“这些地方的古老结界已开始不稳,我会加快结界松动,引导林晚前去。而你,” 他看向因因乎,“天庭已觉异常,日游夜游并非摆设,更有高阶仙官注目……”
“请尊驾放心。贫僧这点微末本事,打听些消息、制造些无伤大雅的‘意外’与混乱,尚可胜任。”因因乎那金石摩擦声陡然压低,“我因因乎数千年游走八荒,追风缉魄,会加快收集吾主散逸神识;而主君麾下……当年四散,有的……力竭神隐;有的……如我,藏形匿迹;亦有少数……机变者,混迹天庭,”
因因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或神界,或为仙家座驾,或化身大型法器……数千年忠心不易,此番出手,可各凭天能,窥听三界,必要时…制造些合乎‘天规’的混乱,也可拖延某些天律执行的速度。但望鹏主……莫要……最终伤了那持‘钥匙’之人。吾始终难以置信她会害主君,其中是非曲折,定要问个明白。”最后一句话,带着复杂的警示。
“你们按计划,在各处做好准备,引开林晚身边的保护神,待她和‘玄岳三器’临近,以秘法激发器物反应,引她自行‘发现’并获取。”
“谨遵北冥尊者之命。”因因乎深深一躬,身上那破旧的海青似乎都无法完全遮掩其下那即将奔腾而出的、嗜血的远古战意。岩隙重归寂静,唯有幽蓝符映照着水潭中破碎而执着的星图……
三十三天外的道场——璇玑慈航殿。妈祖宫阙深处,并非寻常宫庙景象,而是一片无垠的、平静而蕴含伟力的湛蓝神光之海。
陆悟与神思肃立在下首,已将林晚灵台被北冥之力冲击、天雨涤尘等事详尽禀告。
“妈祖在上,”陆悟语气恭谨,却直指核心,“忘川真身乃北冥鲲鹏,其力超然,其行莫测。他如此执着于‘听澜’转世,强行冲关,恐非简单了结尘缘。听澜神女是妈祖爱女,故我二人再三商议先呈禀妈祖。”
话音落下,那无垠的神光之海深处,一道身影渐渐明晰。但见妈祖端坐于光海中央,面容丰润慈和,似月满琼楼,柳眉细眼,眸光低垂,天然一段悲悯凝视尘世的气度。头戴九龙四凤冠,冠前垂十二旒白玉珠串。脑后梳着“帆船髻”,斜插云头如意银簪。身着朱红色蹙金绣云龙纹袞衣,外罩石青色缂丝织就的日月星辰与山海纹样的霞帔,肩披卷丝纹珠边坎肩,腰间玉带上悬着一枚温润的“辅国护圣”宝玦,足下云履微露裙裾。通体气度,在至高无上的威仪之中,又透着母亲般的宽和与宁静,仿佛无尽的海域,既可承载怒涛,亦能化育众生。
妈祖静默良久,湛蓝的神光之海随着她的心绪泛起细微的波澜。她伸出纤指,轻轻点在那枚记录影像的玉简上,光芒流入她指尖。良久,她收回手,闭上双目,仿佛在感应那遥远而混乱的因果线。当她再次睁眼时,眼中慈悲依旧,却深藏着一抹罕见的肃穆与深忧。“此事……” 妈祖缓缓开口,却字字千钧,“恐非止于小女尘缘或一方海域之安宁。北冥鲲鹏,洪荒遗圣,其目光所及,往往是天地大劫的征兆。玄岳之名……牵扯更古之盟约,更重之因果。”她停顿,目光扫过两位屏息的仙官,“那场被时光尘埃掩埋的‘山海之契’,远比卷宗记载更为复杂。鲲鹏之执着,小女转世之特殊……诸线交汇,恐有撼动归墟平衡、引动星序再易之虞。”
此言一出,风霆与陆吾俱是心神剧震!“撼动归墟”、“星序再易”!这已远超寻常神仙下界历劫或因果纠缠的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