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五号线礁屿站的施工段,已被警戒线和喧嚣的人声围成了孤岛。现场负责人陈强——一个个子不高但格外精干的南方男子,穿着件半旧不新的浅灰色棉质Polo衫,卡其色工装裤的裤脚沾着新鲜的泥点,一顶颇有年头的宽檐帽被他捏在手里当扇子,正对着坑洞方向指指点点。他眉弓天生突出,衬得那双不大的眼睛在黝黑面庞上格外锐利有神,此刻正因焦急和难以置信而瞪得溜圆。看到快步走来的林晚,他急忙迎上去,汗水顺着太阳穴滑到下颌,语速快得像竹筒倒豆子,带着闽地口音特有的短促腔调:
“哎呀林晚你可来了!塌陷出来的,初步判断是个窖藏,也不是,或者说是祭坛,就是邪门了,里面没别的,全是……钱。”
“钱?”林晚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陈强:“那应该赶紧通知银行和警察啊!”
“不是不是!”陈强连连摆手,手指不自觉地比划着,“是古钱,铜的!但在场几个专家头都摇破了,认不出是哪个朝代的款。哎呀,我嘴巴讲不清,你去看就明白了!但是……”他声音忽然压得很低,身子凑近些,帽檐在他手里被捏得微微变形,“作为老同学,我真劝你莫要下去……”话音未落,林晚已经拉上刘洋,头也不回地直奔坑穴入口。
站在地铁礁屿站下的坑穴前,林晚感觉彷佛要进入一只大地猝然睁开的、浑浊的眼。沿着临时梯架,在施工探照灯下,两人一步步踏入坑底。渐渐地,空气被冰冷的土腥气混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铁锈与深海淤泥的混合气息充斥。
“晚晚……我觉得你……还是别去了,这里太阴了。我下去拍几个画面,你去拿下通稿,我们上条简讯吧!”阴湿的土腥气裹着一种更幽邃的寒意拖着长尾,在隧道里来回轻啸,自称铁将军的刘洋此时的话语中居然也带着几分颤意。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哭……”
“你别吓我啊姐!”
何止寒气扑面,林晚甚至隐约听到更深处传来一丝丝似有若无的的哀啼。但奇怪的是,林晚毫无恐惧,心反生戚戚,随着声音的绳索更加坚定地走去。塌陷的坑壁露出规整的夯土,而在那之上——
是一片铺陈开的、令人呼吸凝滞的青色。眼前,并非想象中杂乱的窖藏,而是令人屏息的仪式现场。无数枚暗青泛黑的薄片,以某种早已消散的有机物(或许是丝帛)穿缀,整齐地平铺在夯实的祭台上。它们并非随意堆放,而是形成了一个隐约的、巨大的圆环,圆心处空无一物,却散发着最浓重的不安。
这正是陈强说的“钱”,正被考古队员用毛刷一点点清理。那不是熟悉的方孔铜钱,而是一种边缘不规则、似贝非贝的暗青色薄片,层层叠叠,堆满了坑底,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类似鳞的冷光。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缩。那光泽,与忘川归墟茶汤边缘的磷光,产生了致命的共鸣。
“文字!上面有字!”一位年轻的考古队员惊呼。
所有人围了上去。在毛刷下,一枚“古币”表面的泥垢脱落,露出清晰凿刻的、扭曲如蛇行虫迹的符文。现场几位见多识广的老专家凑在一起,眉头紧锁,低声争论,却无人能解。
“这种钱币纹样从未见过。”
考古队长孙教授声音突地发紧:“不是流通货币……是冥币。专门铸刻,用于祭祀或殉葬的‘阴钱’。但这么大规模、形制统一的冥币群,国内从未见过。看这工艺,早于闽国,甚至可能……早于中原文明系统入闽。”
林晚不动声色地向前几步,定了定神。强光下,那些冥币细节分明:大多呈不规则的暗铁色,显然是铸造的铁币,锈蚀斑驳;但其中,却混杂着一些质地迥异的个体——它们颜色更深,近乎墨青,表面没有锈迹,反而流淌着一种湿润的、类似某种生物甲壳或鳞片的黯淡光泽,边缘天然起伏,这不是铸造,倒像是……从什么巨大生物身上剥离下来的硬化之物。林晚觉得,它们好像在……呼唤她的视线。那种感觉又来了,轻微的眩晕,视野却诡异地清晰起来。就在她的视线与那些符文接触的刹那——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