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忠肃侯府祠堂中。
孔青屏退仆从在此处跪了很久,忠肃侯孔留良遣人来问了好几次,最终在入睡前自己赶了过来。
父子二人在众牌位前沉默着,孔青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哑了:“当年,陛下第一次显露出对世家的厌恶,父亲主动上交兵权,赋闲在家中,后又将儿子送到宫里给楚王殿下做伴读。儿子以为这是您在向陛下投诚,因为殿下在陛下登基那一年降生,从小就备受宠爱。”
孔留良动了动嘴,没说出话。
事实上在皇帝眼中确实如此,他不依仗军功拓宽势力,背叛世家阵营老老实实当富贵闲人,还上赶着巴结皇帝‘最喜欢的儿子’,这些年皇帝对他一直很满意。
哪怕孔青成年后进入僧录司,开始明里暗里地为晏归玉办事,他也不曾将这个并无实权的忠肃侯府看在眼里,更是把孔青所为视作小打小闹,从没有在意过。
“看似做小伏低,实则韬光养晦,父亲苦心孤诣多年,就是因为殿下特殊的身份?”孔青道,“您真是把儿子都骗过去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孔留良没有应他的感慨,只语气平淡地问了这样一句话。孔青回答道:“因为关临封。”
在离开楚王府前,孔青就得知了关临封和虚延是一个人。而他帮晏归玉寻找此人这么长的时间,始终一无所获,万万没有想到虚延再次现身,居然是以这种方式。
且切切实实能联系到他的大夫,还是从忠肃侯府出去的。
孔青问道:“儿子能够想到的事情,殿下和燕公子也能想到。父亲您帮太后娘娘瞒着一个这样的秘密,不怕殿下以后怪罪吗?”
跟掌舵人长期居于外地的巴家不同,孔留良一直待在京城,私底下跟太后的来往更频繁,知道的内情也更多。苏合香中有毒的事情巴家不知道,孔留良却知道。
不仅知道,他还为了保障晏归玉的安全,提前把唐仁城送到了人眼皮子底下,在对方毒性渐深,不能再拖的时候,让唐仁城将这一切捅了出来。
孔留良给先祖上了三柱香,面无表情道:“陛下和皇后多年捧杀,将楚王殿下养得单纯软弱。如果一早告诉他,他能接受吗?”
“去他娘的软弱!!!”孔青一下子从软垫上站起来,几乎控制不住自己道,“你们若看不起他,就别指望他去争夺皇位,自己想别的办法替安王出气!我说这半年殿下的变化怎么会这么大,原来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在算计他。”
“……殿下确实变化很大。”
孔留良没有计较儿子在气头上说出来的话,只想了想道:“或许你口中那个燕公子对他助益良多,也间接影响了他的脾性。”
淮南世家的鲜血还未凝干,京兆府恐吓府尹近在眼前,晏归玉今年做的事一件比一件颠覆认知,现在的楚王的确没人再敢小觑。
孔留良顿了一会儿,敛眸总结道:“若像你说的那样,将来殿下要怪罪于我,我无话可说。”
这意思就是,不后悔拿晏归玉当傀儡,也无所谓以后的下场。孔青被自己亲爹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直发晕,咬紧牙关道:“殿下是安王儿子的事,巴梦书知道吗?”
孔留良:“知道。”
孔青骂了一声,转身而走。
孔留良见状也站了起来:“都快要宵禁了,你还去哪里?”
“我干什么?”孔青喃喃反问一句,旋即怒声道,“我能干什么?巴梦书瞒了这么大的事不说,我替天行道我打死他我!!”
话罢,孔青不再理会父亲劝阻,疾步离开祠堂后,沿着花园一路往上,从后门处蹿了出去。
——
很可惜,孔青在巴府扑了个空。
巴梦书接到家书,祖父的意思跟皇帝一样,也是希望他能早点离京。他在府中盘算了一番,决定明日一早便出城,又因为跟燕归帆那一番对话心事重重,趁着夜色来到楚王府,想见晏归玉一面。
此刻项鹤已被放出来了,听完他的请求躬身道:“小将军,殿下已经睡下了,非紧要事件奴才没法替您通传,还请您见谅。”
近日晏归玉状况不好,入睡本就困难,巴梦书也是看在眼里的。他闻言认同地点点头,迟疑了一会儿后改口道:“那燕公子……”
“小将军。”卧房四周虽被沈平和曲珂带人严密看守了起来,但依然不像流云居那般,入内的每个人都经过甄别,燕归帆自是少出来为妙。项鹤轻声打断他,“燕公子自然是陪殿下一起休息,现在也早已经睡着了,您想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