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的潮湿与惊险似乎还黏在皮肤上,但回到都市的节奏却不容许任何沉溺。脱险后的第三天,苏清雪便如同精密仪器上了发条,准时出现在了A大物理系的阶梯教室里。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妆容,只有唇上一抹冷调的正红,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也愈发显得疏离、不可侵犯。站在讲台上,她依旧是那个学术严谨、要求苛刻的苏教授,仿佛几天前在冰冷海水中颤抖、在洞穴里对着贝壳风铃落泪的是另一个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某些东西已经不同了。陈默手背上那道与前世完全吻合的疤痕,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深深扎进她的认知里,日夜搅动着怀疑与混乱。她需要确认,需要反击,需要重新掌控这失控的局面。而课堂,这个她绝对掌控的领域,无疑是最佳的战场。
台下坐满了学生,其中不乏慕名而来的其他院系学生。陈默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很低调,但以他的气质和那张过分出色的脸,想不引人注意都难。他今天只是简单的白衬衫和休闲裤,姿态放松地靠着椅背,目光平静地落在讲台上,看不出情绪。
苏清雪的课向来以信息密度大和思维挑战性强著称。今天,她讲授的是《高等量子力学前沿问题探讨》,内容直接切入目前学界争议极大的几个理论模型。
“……所以,基于哥本哈根诠释的传统波函数坍缩理论,在解释量子纠缠的超距作用时,始终面临着定域性与实在性的根本矛盾。”苏清雪的声音清冷,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递到教室每个角落,“近年来,有学者试图引入多世界诠释(Many-Worlds Interpretation)来回避坍缩,认为每一次量子测量都导致宇宙分裂……”
她流畅地书写着复杂的公式,讲解着深奥的概念,目光却如同精准的雷达,不时扫过最后一排那个身影。
“然而,多世界诠释面临着实证困难以及‘概率诞生’的哲学诘难。”她话锋一转,放下电子笔,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投向陈默,“陈助教。”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学生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后排。陈助教虽然是新来的,但关于他的传闻早已在校园里流传开,尤其是他与苏教授之间那种微妙又紧张的关系。
陈默抬眸,对上苏清雪清冽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挑衅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苏教授请讲。”
“据我所知,陈助教并非物理专业出身。”苏清雪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锋芒,“那么,以你非专业的视角,如何看待多世界诠释所面临的‘概率疑难’?即,在我们这个‘分支’宇宙中,观测到某种结果的概率,其本质究竟是什么?它是否意味着其他‘分支’宇宙的某种‘权重’差异?或者说,概率本身,是否只是一个源于我们认知局限的幻觉?”
这个问题极其刁钻,不仅涉及深奥的量子力学基础,更牵扯到哲学层面的思考。对于一个“非专业”人士来说,几乎是无解的难题。学生们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这位神秘的陈助教如何出丑。
这分明是公开的刁难。她在试探他的底线,也在发泄自己因那道疤痕而起的、无法言说的烦躁与困惑。
陈默缓缓站起身,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讲台上那个如同冰雪铸就的女人,她眼底深处那抹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执拗与探究,让他心中微动。海岛逃生时那只冰冷颤抖的手,与此刻讲台上咄咄逼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他沉默了几秒,就在众人以为他即将认输或敷衍了事时,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苏教授的问题很有趣。概率,无论是经典概率还是量子概率,从某种角度上看,或许确实与认知有关。但我们不妨跳出现有的理论框架,做一个思想实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重新落回苏清雪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
“假设,存在某种超越我们当前物理定律的‘信息场’,或者可以称之为‘底层现实架构’。所有看似随机的量子事件,其所有可能的结果,并非分裂成平行的宇宙,而是早已作为一种‘潜在信息’存在于这个架构之中。我们的观测行为,并非‘坍缩’或‘分裂’,而是从这个庞大的信息海洋中,‘读取’了与我们自身认知框架、或者说……与我们的‘意识状态’最共振的那一条信息流。”
教室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这个观点太过新颖,甚至有些离经叛道,完全超出了教科书的范围。
陈默继续娓娓道来,语气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那么,概率就不再是单纯的机会,而是反映了观测者意识与底层信息场中特定信息模式的‘连接强度’或者‘匹配度’。所谓的‘概率疑难’,或许是因为我们错误地将概率归结于外部世界的客观属性,而忽略了观测者意识本身在‘现实塑造’中的主动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