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雪那几乎微不可察的点头,像一枚投入冰湖的石子,在陈默心底漾开一圈极浅的涟漪,旋即被更深的思虑覆盖。天台的临时“信息共享”协定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彼此心知肚明,信任是奢侈品,他们拥有的,只是暂时一致的目标和深不见底的猜疑。
接下来的几天,校园生活表面恢复了平静。陈默尽职地扮演着新晋助教的角色,整理教案,协助授课,与学生会成员,尤其是周凯,维持着一种刻意保持距离的礼貌。他敏锐地察觉到,周凯看他的眼神深处,多了一丝审视和忌惮,远不止是对一个“无能赘婿”的鄙夷那么简单。
苏清雪则更加沉默,除了必要的授课,她几乎将自己封闭在办公室或实验室,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那日天台之后,她没有再主动联系陈默,也没有提供任何所谓的“信息”,仿佛那短暂的默许从未发生。
陈默并不急躁。前世能在尸山血海的商战中登顶,耐心是他最基本的素养。他清楚,打破僵局需要契机,也需要筹码。
契机很快到来。
这天下午,陈默被经济学院的副院长叫去帮忙整理一批过往的企业合作项目档案,说是为即将到来的教学评估做准备。档案室积满了灰尘,空气里弥漫着纸张腐朽的味道。在一堆标注着“苏氏集团联合科研基金”的陈旧档案盒中,陈默的手指停在了一份名为“星辉生物技术注资及账目往来(五年前)”的文件上。
星辉生物……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中了他前世的记忆片段。模糊的画面闪过——苏家旗下产业,曾一度被寄予厚望,却在某个关键节点因“重大财务丑闻”和“技术泄露”而急速衰败,成为拖垮苏家资金链的重要一环,也间接导致了苏清雪后来在家族中处境愈发艰难。
他不动声色地将这份文件混入需要“重点整理”的一摞,带回了自己的临时办公桌。
夜幕降临,教学楼渐渐安静下来。陈默锁好办公室的门,台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他沉静的脸。他摊开星辉生物的账目文件,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
前世的商业直觉和强大的心算能力在此刻发挥了作用。表面上,这些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支出、收入、投资回报率都维持在合理的区间。但陈默很快就发现了几处极其隐蔽的不协调。
有几笔数额巨大的“原材料采购款”,支付的对象是几家注册地在海外离岸群岛的空壳公司,追溯困难。而同期,星辉核心实验室的几项关键研发进度,在内部报告中被刻意模糊处理,与资金投入的规模严重不匹配。更蹊跷的是,有几笔来自苏氏集团总部的专项拨款,在进入星辉账户后不久,便通过复杂的多次转账,流向了另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领域——“盛邦”旗下的某个风险投资基金。
盛邦……又是这个名字。与天台上周凯他们竭力维护的那个项目同名。
陈默的眼神锐利起来。这不是简单的财务漏洞或管理不善,这是一条精心设计的资金转移通道。有人利用苏氏集团对星辉生物的投资,将巨额资金通过星辉作为中转站,洗白后注入“盛邦”体系。而星辉生物本身的研发,很可能只是个幌子,或者,其成果早已被暗中窃取转移。
前世的碎片与今生的发现开始拼接。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条潜伏在苏氏内部的蛀虫,与苏清雪正在调查的、以及天台那伙人背后的势力,同出一源。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侵吞资产,更是要彻底瓦解苏家。
那么,苏清雪知道多少?她重生归来,对这条指向她家族根基的毒蛇,了解到了哪一步?
他需要验证,也需要抛出自己的筹码,让那个冰封般的“盟友”有所反应。
第二天,陈默在教学楼走廊“偶遇”了正准备去上课的苏清雪。她依旧是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职业装,衬得脸色愈发苍白,眼神疏离。
“苏老师。”陈默上前一步,语气平常,递过去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这是副院长让我转交给您的,关于上次联合科研基金的一些历史资料,说可能对您现在的项目有参考价值。”
苏清雪脚步未停,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伸手接过文件袋,没有任何表示。
陈默也不在意,看着她清冷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他在那份文件中,夹带了一张没有任何署名的便签,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
“星辉生物,五年潜伏,资金流向:盛邦。”
他知道,以苏清雪的敏锐,绝不会忽略这条信息。而这,将是一块试探她反应、并可能撬动更多秘密的敲门砖。
果然,当天晚上,陈默回到苏家那间冰冷空旷、如同客房的所谓“婚房”时,发现门缝底下塞进了一张折叠的纸条。
展开,上面是熟悉的、带着一丝凌厉笔锋的字迹,是苏清雪的亲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