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昨夜残留的旖旎气息早已被一种冰冷的对峙所取代。
陈默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房间,实则将每一处细节都纳入眼中。那面藏着“清影”匕首和血色誓言的镜子,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平静,光滑的镜面映出他此刻略显苍白和“怯懦”的赘婿面孔。
苏清雪已经起身,由贴身侍女服侍着梳洗。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勾勒出纤细却不失风骨的腰身,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个精致却毫无生气的瓷娃娃。整个过程,她没有看陈默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
然而,陈默却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带着刺骨寒意的张力,始终萦绕在她周围。昨晚镜中的字迹,今早她看似无意间流露出的、对继母柳氏那极淡却锐利的恨意,都清晰地表明,这个病弱的妻子,体内蕴藏着何等汹涌的暗流。
“姑爷,小姐,早膳已经备好了,老爷和夫人已在花厅等候。”门外传来管家苏福恭敬却缺乏温度的声音。
陈默应了一声,站起身,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带着几分拘谨的模样。苏清雪则径直走向门口,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
前往花厅的路上,廊回苑转,苏家的富贵与沉闷交织扑面。仆从们垂首侍立,眼神中的轻视与好奇被很好地掩饰在规矩之下。陈默默默跟在苏清雪身后半步的位置,能清晰地看到她挺直却单薄的脊背,以及那微微蜷缩、透着一丝不易察觉僵硬的指尖。
花厅内,红木圆桌上已摆满了各色早点,颇为丰盛。苏文邦端坐主位,面色严肃地翻看着一份早报。柳氏坐在他下手,今日换了一身绛紫色旗袍,脸上挂着得体的温婉笑容,见到他们进来,立刻热情地招呼。
“清雪,默儿,快坐。昨夜休息得可好?”柳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最终落在苏清雪苍白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清雪,你脸色还是不太好,可是又没睡安稳?”
苏清雪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在距离柳氏最远的位置坐下,自顾自地拿起面前的白瓷小碗,盛了半碗清粥,慢条斯理地喝着,对满桌的菜肴视若无睹。
陈默依言在她对面坐下,扮演着一个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局促的赘婿。
苏文邦放下报纸,看了两人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沉声道:“既已成家,往后当相互扶持,谨守本分。”便不再多言,也开始用膳。
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管家苏福亲自端着一个精致的白瓷炖盅,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容,脚步轻快地走到苏清雪身边。
“大小姐,”苏福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柔和,“这是夫人一早特意吩咐厨房,为您炖的血燕窝,用的是最上等的血燕,文火慢炖了两个时辰,最是滋阴补气,对您的身子大有裨益。夫人惦记着您呢。”他说着,小心翼翼地将那盅色泽莹润、散发着淡淡甜香的燕窝放在苏清雪面前。
柳氏也适时地笑着附和:“是啊,清雪,你最近气色总是不好,这血燕窝最是养人,快趁热喝了,凉了功效就差了。”
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集中在了那盅血燕窝和苏清雪身上。
陈默的心弦瞬间绷紧。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再次涌现——苏清雪体弱多病的开端,似乎就是在婚后不久……难道根源在此?这看似关怀备至的补品,实则暗藏杀机?
他眼角的余光紧密关注着苏清雪的反应。
苏清雪握着汤匙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泛出青白色。她抬起眼,目光先是扫过那盅诱人的燕窝,然后缓缓抬起,掠过柳氏那看似无懈可击的关切脸庞,最终,竟直直地落在了陈默脸上。
那眼神,冰冷依旧,深处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彻骨的恨,有冰冷的嘲弄,有绝望的悲凉,甚至……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近乎残忍的期待和试探?
她在看他。她在等他的反应。
陈默读懂了那眼神深处的无声诘问:陈默,看着,这就是前世家破人亡的开端!你这“负心人”,此刻会如何选择?冷眼旁观,坐实你的罪名?还是……
下一刻,苏清雪伸出了那只苍白纤细得近乎透明的手,端起了那盅血燕窝。她的动作很稳,稳得不像一个久病之人。然而,就在炖盅离开桌面的瞬间,她的手腕几不可察地、却又极其刻意地一颤!
“啪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划破了花厅内虚伪的平静!
白瓷炖盅摔落在光洁的柚木地板上,瞬间四分五裂!粘稠的、色泽鲜红如血的燕窝溅射开来,在地板上晕开一片刺目惊心的“血泊”,甚至有几滴溅到了苏清雪月白色的旗袍下摆,宛如雪地红梅,凄艳而诡谲。
厅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柳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惊怒与阴鸷,但很快被更深的“担忧”所覆盖。苏文邦皱紧了眉头,不悦地看向苏清雪。管家苏福的脸色则是一瞬间的煞白,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苏清雪却只是低头,看着地上狼藉的碎片和那摊“血污”,脸上没有任何惊慌或歉意,反而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像是在嘲讽这虚伪的关怀,又像是在哀悼某种注定的结局。
“手滑了。”她轻声说,语气平淡得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可惜了……母亲的一番‘好意’。”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得分明,在炖盅摔落的前一瞬,苏清雪的指尖,并非无意间的颤抖,而是极其迅速且精准地,在炖盅边缘某个极其隐蔽的、类似接缝的位置,用修剪整齐的指甲,划过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痕迹!
那不是失手!是彻头彻尾的故意!
她在用这种决绝而惨烈的方式,向他示警,向他控诉,甚至……是在用这“血色早餐”,重现某个前世的场景,逼迫他在这生死关头做出选择!
柳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情绪,语气带着嗔怪:“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没烫着吧?”她不等苏清雪回答,便转向侍女,语气急促了些,“还愣着干什么?快收拾干净!”
侍女们连忙上前,手忙脚乱地清理碎片和污渍。
然而,就在这片混乱之中,管家苏福目光急剧闪烁了几下,他猛地转身,几乎是小跑着从旁边侍立小厮端着的托盘上,迅速取过另一只一模一样、早已准备好的白瓷炖盅。他的脸上重新堆起比之前更加殷勤、甚至带着几分急切的笑容,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大小姐,万幸!厨房备着有呢!这一盅是一直温着的,火候正好,您千万得用一些,不然……不然老爷和夫人该多担心您的身子啊!”他说着,便要将这第二盅燕窝再次递到苏清雪面前,那姿态,几乎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迫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