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唐明德起了一个大早。
昨夜她破天荒地没有熬夜——不是不想,是裴熠走后又让人送来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早些歇息。”字迹端正克制,仿佛写这字条的人心无波澜。可唐明德认得他的笔迹,那个“息”字最后一笔的勾,比平时重了几分,几乎要划破纸背。
她盯着那个勾看了许久,然后乖乖吹灯睡了。
此刻她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比昨日精神了许多的脸。青萝正在为她梳头,篦子从发顶缓缓梳到发尾,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而温柔。
青萝是她的贴身侍女,年方二十八,生得清秀端庄,性子沉稳寡言,做事却极为妥帖。她原是尚仪局的司簿女官,专门负责文书档案,因做事利落被皇后看中,一直照顾公主,现在拨到了公主府。
“青萝,”唐明德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开口,“你在尚仪局的时候,管过什么文书?”
青萝手上动作不停,答道:“回公主,奴婢在尚仪局时,负责管理宫中女官的档案,还有各局各司的呈文汇总。”
“那你见过不少宫里女子的履历?”
“是。”青萝顿了顿,“各局各司的女官、嬷嬷、宫女,奴婢都经手过。”
唐明德转过身,仰头看着她:“那你知道,这些女子中,识字的占多少?”
青萝思索片刻:“宫中女官大多识字,这是选女官的基本要求。但普通宫女……识字的不到一成。大多是进宫后才跟着学的,学得好坏全凭个人悟性和运气。”
“不到一成。”唐明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眉头微微皱起。
“是。”青萝放下篦子,开始为她挽发,“而且宫里的宫女好歹有机会学,宫外的女子,怕是连这一成都不如。”
唐明德沉默了一会儿。
“青萝,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公主请吩咐。”
“你帮我打听一下,京城里——不是宫里,是京城——有多少女子读书识字,在哪里学的,学的是什么。世家大族的女儿、商贾之家的女儿、普通人家的女儿,都要打听。”
青萝挽发的手微微一顿,但只是一瞬,便恢复了平稳。
“是。”她应道,没有多问一句。
唐明德看着铜镜中青萝低眉顺眼的面容,心中暗暗点头。她喜欢青萝这一点——该问的问,不该问的绝不问。这样的人,才能托付大事。
接下来的三日,唐明德足不出户。
白天,她泡在公主府的书房里,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典籍——前朝史书、本朝会要、地方志、文人笔记,但凡可能与女子教育沾边的,她一本不落地翻了过去。
晚上,青萝会带着白天收集到的消息来向她汇报。
三日后,唐明德的书案上堆满了笔记和摘录,而她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所以,”她指着青萝呈上来的汇总报告,声音有些发沉,“京城中,会请西席专门教女儿读书的,只有不到一百户人家?”
“是。”青萝站在一旁,手中捧着一沓详细的名单,“这几十户,大多是世代书香门第,或是家中出过状元、榜眼的。他们本身就以读书传家,教女儿读书在他们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
“其余的呢?”
“其余的世家大族,即便教女儿读书,也多是母亲或家中女眷私下教几个字,能写会算也就罢了,不会专门请先生。至于普通人家——”青萝顿了顿,“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哪有余力教女儿读书识字?”
唐明德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京城中,可有一所专门面向女子的学堂?”
“没有。”青萝的回答干脆利落,“奴婢查遍了京城的学塾名录,也问了几个在顺天府当差的旧识,都说从未听说过有女子学堂。”
“前朝呢?”唐明德翻开自己这几日做的笔记,“我在《前朝会要》里看到,前朝宣和年间,似乎有过一所女子书院?”
“公主说的可是‘崇文女院’?”青萝道,“奴婢也查到了。前朝宣和三年,一位姓林的侍郎夫人曾在京城开办过一所女院,招收官宦人家的女儿,教授诗书礼仪。鼎盛时有学生百余人,办了几十年。后来前朝覆灭,大梁立国,这所女院便逐渐式微,最终被取缔了。”
“被取缔?”唐明德抬起头,“为什么?”
青萝压低了声音:“奴婢查到,当时有大臣上书,说‘女子聚众读书,有违妇道’,又说‘女院中男女混杂,有伤风化’。当时的天子听信了这些言论,便下旨取缔了。”
唐明德手中的笔在纸上重重一顿,墨迹洇开一小团。
“有违妇道。”她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女子读书就有违妇道,那男子读书是什么?”
青萝没有接话,安静地垂手而立。
唐明德深吸一口气,将那一小团墨迹用镇纸压住,然后抬起头。
“去请二郡主和秦昭来。”她说,“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恭王府二郡主唐萍柔,是永安帝的侄女、唐明德的堂姐,今年十七岁,生得温婉端庄,是京城出了名的大家闺秀。她与唐明德从小一起长大,情同亲姐妹,只是性格截然不同——唐明德外柔内刚,唐萍柔则是外柔内也柔,像一汪静水,从不与人起争执。
秦昭则是镇北将军的嫡女,十九岁,生得高挑健美,性子爽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她从小跟着父亲习武,弓马娴熟,兵法韬略也不在话下,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过直率,想到什么说什么,从不拐弯抹角。
这两人,加上唐明德,是京城贵女圈中出了名的“铁三角”。
午后,唐萍柔和秦昭一前一后到了公主府。
秦昭一进门就嚷嚷:“明德,你找我什么事?我正练箭呢,刚拉开弓就被你的帖子叫来了。”
唐明德看了一眼她身上的劲装——玄色窄袖骑服,腰间束着革带,脚蹬鹿皮靴,头发高高束起,英气勃勃。若不是那张明艳的脸和耳垂上的珍珠耳珰,简直像个翩翩少年郎。
“你先坐下。”唐明德指了指椅子,“萍柔姐姐也坐。”
唐萍柔穿着水蓝色的褙子,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簪,走起路来裙摆纹丝不动,与秦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盈盈落座,温声问道:“明德,是出了什么事吗?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唐明德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把桌上的笔记和摘录收拢到一边,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三份东西——是她昨晚誊抄好的,一份自己留着,另外两份是给唐萍柔和秦昭的。
“你们先看看这个。”她把两份纸分别递给两人。
秦昭接过去,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唐萍柔看得慢一些,逐字逐句地读完,然后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这是……”唐萍柔轻声道,“京城女子读书的情况?”
“是。”唐明德说,“我让青萝查了三日,汇总出来的。京城中,专门请西席教女儿读书的,不到一百户;普通人家女儿识字的,十中无一;而面向女子的正式学堂——一所都没有。”
秦昭猛地一拍桌子:“一所都没有?”
“一所都没有。”唐明德重复道。
“凭什么?”秦昭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男子有国子监、有府学、有县学,还有遍布天下的私塾学堂。女子想读书,就只能靠家里有开明的父母、有钱请先生。没爹没娘没钱的女孩子呢?活该一辈子不识字?”
“秦昭,你小声些。”唐萍柔拉了拉她的袖子。
秦昭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但眼中的火气一点没减:“我从小跟我爹学兵法,读《孙子》《吴子》,读《史记》《汉书》。我爹常说,可惜我是个女儿身,不能上战场杀敌报国。我那时候还不服气,心想女儿身怎么了?花木兰还替父从军呢!”
“后来呢?”唐明德问。
“后来?”秦昭冷笑一声,“后来我祖母知道了,把我爹训了一顿,说我爹‘把女儿教得不像个姑娘’。又把我叫去,跟我说,女孩子家,读读《女诫》《女训》就够了,读那些兵书做什么?又不能去打仗。”
唐萍柔轻声问:“那你就不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