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噤声,你看破宋嫣然的心事,想来她问你话言下之意也是有心上人了。
既是惺惺相惜,你便高举着一盏盛满葡萄的杯盘向她推荐道:“这辽域的葡萄在我朝最是难种,听闻姑姑很喜欢,可否赏脸尝下?”
此间,你们闻声望去,【韩琦】端得严肃一副明黄圣旨:“望此后帝后永睦,自此两朝共创盛世升平!!”
那夜,群臣皆满杯畅怀,惟有少数人各怀鬼胎。
你尴笑相应,直到怔忪地目送辽人离去后搀扶着微醺的父皇离开。
后来,宋后不知为何接【庞素】入宫,她生得和小槿有九分相似,尤其是眉眼间流露出的神韵。
回忆起当时酒后与庞辰所言,你便只能别扭尝试接受。
小槿曾和你在梅树下比试过,还用毛笔划上记号,于是你便时常守候于旁。
你仍记得不久前因你的个头比她还高。
现今,小槿不知所踪,或许倚靠此番举动,能激起她返回你身边的决心,但愿她终能明白你的苦心。
那回,天高云淡,凉风习习。
庞素学着小槿的言行,很多时候你根本无法分辨她们究竟是哪个。
【庞素】终于耐不住性子与你相争执:“我真是不明白,像槿欢姐姐那样乡野之女为何能得到,我梦寐以求之物?”
你独自捧着一壶清酒浊饮,像话本上那些主角惆怅的举动,敷衍说:“我不过是个废物,连母妃都舍弃我了。”
分明不想看她,可庞素还是跑到你眼前,逼迫你正视她的模样,然后慎重地说道:“你天生有副好皮囊,我很喜欢。这是命躲不掉,且就算你如今是个痴儿。既然是我庞素心悦你,你即便是想做个废物,也不行。”
她拽紧你的衣领让你生生喘不过气来。
你嫌恶至极望着她,一字一顿,声音异常冰冷:“你给我滚!!!”
你最厌烦逼迫的感觉,打小都是!!生来痴儿实在不齿,究竟为何你会是???
你强势地掰开她的青葱玉指再次发怒道:“旁人都知晓我是个傻子,可我不至于连自己的记忆都会有错!你又为何要学她?是我将她安排到晋王府照料你,我才是你的王妃!”
半晌语噎,脑袋反应不灵敏,你讪笑,庞素经你大力一扯,竟立不住摇晃着跌入你的怀中。
她的声音透过风热滚滚刺进你的耳内:“自然为了能顺利接近你,我知晓你从未都不喜欢我,可我能让祖父将你医治好。到时候,你还能不喜欢我吗?”
你闻之,怔忪间,手复颤抖,她的衣裳轻轻滑落,宛如一只断翼的蝶,向你缱绻翻涌。
刹那,你的脑中满是小槿曾说的话:“若他情愿娶我为妻,我也情愿。”
可是,一切竟然都是笑料,你仍是食言了,父皇和母妃忽然站在你们身后,表情愕愉。
半晌,父皇却好似发自真心地朗声大笑:“好阿,朕的恒儿也长大了,也知晓世间情爱了!”
多年了,你甚少见到他们一起。
你立即慌忙行君臣大礼,庞素麻利地穿好散落的衣裳,叩首高呼:“小女庞素和殿下是真心相爱的,还望圣上成全!”
你脑中骤然轰了,看向母妃竟也听她道:“是阿,我看他们都是好孩子,不如做个成人之美罢!”
“好,既然贵妃都这么说了,那朕就做这个主!”
父皇说罢,庞素再次万分欣喜叩首,而你却呆滞形同任人玩弄的提线木偶。
自小你很听母妃的话,可这一次你偏偏不想听,有不少皇亲贵胄入宫觐见母妃,他们疏离冷漠地办完事匆然离去。
唯有一人宋嫣然,她虽不施粉黛,眉眼竟清俊如瓷,严肃道:“我见庞素并非良人,若你不愿,我现在便和长姐说,兴许还能有转圜。”
你这才知道,不久后,便是你迎亲的日子。
你把脑袋摇晃作响,慎重说:“我不与庞素成亲,便要永远做个痴儿,那我如何能寻到小槿呢?”
【宋嫣然】思索良久,沉吟出声:“即是如此,这婚事你也该应。唉,可叹堂堂大皇子竟是个棋子。”
你们要圆房的那夜,红烛明堂挂满室,双喜剪影曳笙歌。
当【庞素】出现于你身侧时,宋嫣然的那柄传世的【密室环节】陡然穿过鸳鸯花绣的屏风呼啸而过,震得连她的红盖头都被彻底掀翻。
那柄剑,便是宋照能所向披靡的最大功臣。
你瞬间惊喜不已,原来还是有人在乎你的感受!!
你心中阴郁难受,倘若不是此剑,恐怕无人能够掠夺属于母妃的后位。
宋嫣然紧紧护住你身前,铿锵有劲地对庞素说:“别以为我不知晓你如何用那些肮脏手段迫害,如何想靠着他一步步登上后位。莫说你现在是郡君,倘有一日你成了王妃,那又如何。”
为何,你总是这般懦弱无能,让身边之人都来保护你呢?
你叹息不已,却只敢坐在床榻前呆滞。
庞素羞愤地扔下发簪,脱下嫁衣,欲转身逃离前面容狰狞地讥讽:“好,今日我记住了,宋嫣然你仗着自己是皇后的亲妹妹这般猖狂,搅扰了我的好事,你可别得意太久!”
你沉默良久后抱拳道:“恒儿谢过姑姑,日后定不会再让你操心了。”
宋嫣然满不在乎地反问:“那个女子于你而言,真的很重要吗?”
而你竟略微含羞地笑:“小槿,比我的性命更重要。”
宋嫣然豪爽地锤了他一拳了然笑出声:“君子有成人之美,这个忙我没有帮错。”
她带了一股宫内少见的侠义气息,却并打算问你口中的女子究竟是谁,而你莫名对宫外的世界重新倍感好奇。
流言纷纭更迭。
某天,你问起宋嫣然是否在意此事,她明朗的笑容遂漾起:“呵,可笑至极,我宋嫣然又为何要在意子虚乌有之事?”
你便不再多问。
往后,生辰正好是你及冠礼,名为姑侄实为挚交的【宋嫣然】为你张罗,把深处宫闱的母妃邀请至侯府为你庆贺及冠,岂料久居深宫的洛绒归也在。
记忆深处,从小到大这是你第一次慎重过生辰,不禁涌生诸多感慨。
这场及冠礼,虽不像历史上其它皇子那般荣光体面,却也有了该有的人在身侧。
【宋照】与你畅谈昔年间他手握密室环节大杀四方的戎马时光,而宋嫣然少女怀春般地托腮不知在思念哪家公子。
她们姐妹俩争斗半生,竟也能诚心放下芥蒂,和颜悦色地小叙纷争。
许多过往之事在须臾间便能消解。
你从未见过母妃笑得那般畅快心扉,这一画面你记了很多年。
月余后,你不知如何便恢复了神志,只记得是饮下一碗实在难以下咽的肉糜汤。
鼻翼腥臭之味萦绕,略轻晃青瓷碗能发现里面还有一些白色粉末。
【父皇】大喜赦免天下,本意破格册封你为寿王。
可文武百官都规劝甚至都以死胁迫,最后这件事竟不了了之。
可自你恢复如常后,你便再也没有见过活着的母妃,只在她的寝殿内发现了一封看似早已准备好的遗书,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竟□□涩的泪痕氤氲斑凌于你的指腹:
恒儿,你要好好替母妃活下去,保住你应有的位置。
母妃究竟为何而死?
而她对你的临终期望又是什么呢?她又为何要抛弃你而去?分明早便说好永远在一起不是吗??!
你脑的中情形如兵荒,但你很回忆往昔点滴却很清楚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随后又听禁军在京都外郊寻到了母妃的尸首,却惟独缺了整颗鲜活的心脏。
你将夙昔诸多事付于脑中仔细思量,心中蓦然有个念头窜起,难道许国师为医治好你的病情,逼迫你饮下的那碗肉糜汤中是用母妃的心脏做得吗?
巨大的疑虑和惊惶不安笼罩,你必须誓死要还她一个体面清白!!
你胸膛跌宕,恰逢腹中愕然翻涌起来,遂极度不适呕吐了半天。
为掩饰内心慌张,母妃的遗体即将要下葬的那日,你身披镐素波澜不惊地向父皇索要追封皇后的谥号以及能入殓皇陵的资格,可却被满朝文武上奏褫夺了。
究其原因很简单,其一,她出身市井,即使身为当朝【庞辰】的嫡女,但仙逝后无法享受这些礼遇;其二,你虽为大皇子经孟氏诊脉确认恢复神志,却根本不得人心。
这些年与你一母同胞的端王虽年龄比你小七岁端得是心性持重,竟能得助百官不俗的褒奖。
其实,他同你竞争良多。
这些年你同小踪早已渐行渐远,你本以为自己此举落得个众矢之的,岂料端王竟当众为你请命:“大哥幸得苍天庇佑,乃我朝昌盛之荣,母妃已仙故,我岂能眼看大哥于朝堂无安身立命之处?我端王叩请皇帝,便看在大哥一腔赤诚善心的份上,下旨让大哥代我向母妃尽孝,处理她的后事罢!”
父皇向来看来无坚不摧,此刻竟也被端王的言行举止感动了,自然应承下来,眼眶泛红。
可你却心如明镜,他此番举动无非是做个顺水人情,既能妥善成全了你,也保全他自个儿在人前与你亲睦敦厚的模样。
你按大宋规矩地轮番行礼拜谢,却惟独无视端王:“臣叩谢父皇,各位叔伯。”
霎时,群臣皆议论你实在比不上端王。
你无暇顾忌此事,入府筹备母妃的丧仪。
二弟【端王】是你在皇族中唯一同你真正血脉相连之人,你未料到就连当时在朝堂上为你请命之举,所换来的竟是从未踏足过你的府邸一回,包括为母妃的行丧之日。
不错,你和二弟的情谊是有的,可他喜欢争抢你的位置也是真实的。
历蹚世事再见小槿时,是她跪在母妃的灵牌前,开解你说:“舅娘一生仁德,定不想看见表哥此番郁郁寡欢,还望殿下节哀。”
彼时,秋风引清露,天气骤然凉得很。
你似受伤的小兽扎进她的怀里,呜咽得哭成个泪人,无助低声埋怨:“你终于舍得来了?为何要等母妃死了你才愿意来呢……”
小槿抱紧你似也哽咽:“是我来晚了,让你独自承受了这么多……哭吧,哭出来一切就都好了。她在天上定会庇佑你一切平安顺遂。”
你终于用红肿的眼勉力望向她,颤抖地伸出手触碰她的脸颊,小槿本能地抗拒弹开道:“大皇子殿下请您自重……”
你将这些年无尽寂漫长夜的相思用抽噎的方式得以疏解,因庞素派人来催你们不得逗留太久,舅娘便蓦然将她拉走,她无比笃定离去,便再也不见踪迹。
你早已深谙,母妃不会永远都在你梦魇后及时出现。
尤其是端王降世后她更是不能,于是你便很努力地将那段曾在王府外被市井百姓讥讽唾弃的记忆遗忘。
小槿曾悉心守候过你,这回碰面竟是她仍是这般行色匆匆,像多年前,真真太过滑稽!
这些日子,父皇向户部分拨了一处宫外的闲置府邸给你,除此之外,别无其它。
你深知,你是名义上的大皇子,那不过是因为你身体内仍流淌着皇室血液。
这二十年来,你受尽凌辱,怕是在宋国百姓的心里你早已不是皇族中人。
可只要有一息尚存,你必然要为逝去的母妃讨回应有一切,讨回你本该有的一切!!
为此,你心生无限的感激。
身系帝王之家,同寻常布衣之家当真是千差万别,兴许父皇的那颗心操劳国事,雷霆雨露皆是恩泽,或许是因你的皇子身份,他情愿早将你忘却了罢!
以后的日子里,宋嫣然经常来府上走动,携上王府内一群小厮婢女为府上张罗洒扫,半日后总算把这个新府邸给整顿一新。
你知道,真正爱护你的人除了尚心性不稳的宋嫣然,远在江源城的刘叔父一家,他们本心正直善良才是值得相托之人。
你不甘,尝试为这段情感委屈愤恨,但终归要面对现实。
你不是赵恒一个人,自你恢复神志起,你是大宋国的皇长子,国安稳无虞,他们才在,小槿才在!
太可惜,父皇痛失挚爱身体渐衰,弟弟仍年幼,若你不承担保护家国的重任,真正有担当。
他与你倾诉过,直到他出生的当天夜晚,红光升腾似火,街巷充满异香,被世人誉为天降贵子。
故而,你的出生会让他如此忌惮。
尽管这些年满朝文武心中颇有疑虑,先帝并未留有传位遗诏,崩逝得太过突然,缘何是他继承帝位?
但先帝仙逝,已是傍晚时分,皇后派太监召其子入宫,但宦官却往开封府衙门召父皇,下人已在门口等候。
下人劝他赶快行动,以防他人捷足先登,他闻后大惊,说:“我要跟家人商议一下。”
父皇便步行出宫,据此,先帝卒时,父皇当时不在寝殿,所谓无法“弑兄”。
父皇为你请来一位夫子【寇烨】,官至国公,是个严肃正直的男子。他的身形于男子中偏瘦削,负责终日里为你传道受业解惑。
对于寇夫子,你内心是万分尊崇的,对待课业,你亦无比勤勉认真,通宵达旦地学习作官从政。
【寇烨】时常教导你,要做个能兼济天下的皇子,会受百姓拥护。
可你却困惑不解,为何端王明面君子,实为小人,不少臣子都认为他是储君的不二人选,这便是兼济天下的真正含义?
你大胆提议:“寇夫子,试问,我该如何学做个储君?”
这也是你慎思已久的问题,却不料夫子他竟满脸仓皇,遂俯身对你一拜,高声道:“老臣不敢遑论此等皇储之事,如若被外人听见,那微臣小命则不保矣!”
甚是无趣,你呵斥他,随即转身离去。
你思虑一个问题,待他日异国率兵讨伐,诸城动荡,难道要仙逝的先祖前辈眼看痛失好不容易建立的泱泱大宋?
不,绝不!!
多年来,你屈辱庞素祖孙圈套设计中,委身应和他们的权位,相置和小槿的倾心相付的真情踩于脚下。
那夜,夏暑时季的红鸾星象漫舞飞逝。
你有些寐不着,便披上了一件玄色褂袍出去散步,意外于御花园撞见了端王和寇烨正在商量私事。
“二殿下,今日微臣授课,偶得大皇子一腔肺腑之言,他明确属意那九五至尊的位置,您可要早做打算哪!”
“本王想不到,赵恒那厮变聪明之后,竟会威胁到我们的大事,那本王断不能容他!”
【端王】秉性少年老成,于今年十四岁便已隶封为汉王,分拨府邸,十二岁时便已入朝涉政。
此刻,他的声音不大,你却足能听清,随后他继续说:
“这般,寇国公你日日都要去赵恒房中教书,明日你便带上一瓶致幻散,致幻散是慢性毒药,放入水中无色无味,可令人逐渐失去神识。至于皇储之争,母妃向来偏袒赵恒,呵……我呢,种种努力皆是比不过他,到最后竟情愿为他去死!本王成全他们母子所谓的孝道,赵恒便定要来成全本王的千秋万代!!甚好,你们便以洛绒归嫡出身份起势,他一介童稚小儿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翌日,你于晨曦微亮时便差人去寇府召见寇烨,等待许久,而桌上的茶杯被不幸被你用力过猛打翻在地。
他跪下身,立即向你磕头认罪,他神色如平常般谨慎坐下问:“不知大皇子如此着急召见老臣,有何要事?”
你沉吟道:“我昨日在子时听到了您和二弟的谈话,所以今日特意召见寇国公想问个明白。”
寇烨的脸色刷地下阴暗:“老臣罪该万死。”
寇烨成为你的教书夫子已然两载,算起来他的确教导你不少为君之道。
可惜,泼天的权势如斯重要,真谛却永远不知,这般机会你怎能不好好利用下?
但真谛从不宣之于口,他认为这是大不敬地僭越之罪,轻者则大逆不孝,重者有弑君夺位之意。
你面容清寒,将想法说罢:“无妨,我知您是当今朝廷中的难得的贤臣,竟也会做出各种勾当!当初您口口声声教导我,让我做个仁义的皇子,可夫子是如何做的?我信您并非有意如此,如若你将来能够辅助我登基,那这次之事就此作罢。”
“您放心,老臣哪怕万死也会保住您的皇储之位。”
如今,寇烨只能选择遵从你。待寇烨跪安后说罢后,你却开始烦恼不已。
你别无选择,唯有为君才能守护你之珍视的人,适才见之欢喜。
庞素哪怕再不受你待见,你也无法休妻,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及冠后,你每回回忆起当年诞生日雪地母妃该抱有多绝望之心在乞求有人能救你。
你的内心升腾起一股莫名的盛怒,难道邪祟之言当真比一个活生生的人命来得重要得多?
以前发生的事,你总也记不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