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息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奶奶来学校给她送伞。
小老太太路都走不利索,也跟不上时代。那息甚至已经想象不出奶奶一个人坐公交的样子了。
可她还是就这样,横穿了半个城市,一路找来了。
她看着奶奶递过来的伞,比起感动,更多的,竟然是心慌。
顾不得课还只上到一半,她无视了老师讲课到一半被人打扰到的不愉,留下一句“我送送奶奶”,就带着老人离开了。
她揽着奶奶走啊走,发现原来爷爷也在。
见到家人的温暖与安心还没来得及浮现,内心便被一股巨大的悲伤填满。
那息一左一右揽着两人,忍不住哭了,“我再陪你们走走吧,多走走,走远一点。”
他走出了学校,走上了小时候三个人常常一起走的那条路。
雨很大,可路边红色的杜鹃花却开得很美。
爷爷说,等她回去了,就做红烧鸡翅。那息应下。
走了几步,爷爷又说,等她回去了,就做糖醋排骨。那息再一次应下。
“等你回去了,我给你做红烧鸡翅和糖醋排骨。”
那息顿了一下,“好啊。”
那息拉着爷爷,开始领着他走。他们走得很慢很慢,每走几步,爷爷都要问一次。
“我还要吃松鼠鳜鱼,炸小鸡腿。”那息兴致勃勃地说,自己可以给爷爷打下手。
可奶奶却表示,她那个刀工,纯糟蹋食材。
那息笑着,再一次拉过奶奶,三个人继续在这绵绵细雨里走着。
从天亮一直走到天黑,他们遇到了隔壁放学回来的小孩,爷爷掏出零食,可那小孩却没有接。
那息看着,气不打一处来,便拿过还被爷爷拿在手里的零食一把吃了。
夸张地说着“好吃好吃”,便拉着爷爷头也不回的走了,“这么好吃的东西她还不要,咱们不和没品的人一起玩。”
走啊走,走啊走,暖黄的路灯也不知何时消失了,他们来到了家里附近的小河边。
那息记得,自己在这里跳过湖。
爷爷奶奶忽然不愿意走了。
那息一愣,眼泪又开始流了,“那我们打车。”
爷爷奶奶总说打车特别贵,那息便一边掏着手机,一边补充,“学校特意给了我经济补贴,外出交通全都可以报销的。”
这一次,爷爷奶奶没再拦着她。
可无论那息怎么找,都找不到手机。
“我们……休息一会吧。马上就到家了,等休息好了,再——”
眼泪模糊了视野,那息努力抬手擦着,却还是跟不上涌出的速度。
直到一只粗粝的手掌,抚上了她的眼角。
或许是泪水的原因,或许时间再也无法拖延的原因。那息已经看不清是爷爷还是奶奶了,但她仍旧可以清楚感知到,自己正在被他们紧紧抱着。
“回去吧。你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那息死死拉着抱住自己的人,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我没有路!”
“你们不在我回哪去啊!”
“别走!再陪陪我!”
“我还没养你们呢……猫还等着你们回去给他剃鱼刺呢……”
那息哭嚎着,眼睛很疼,嗓子也很疼,头更是一抽一抽地疼。
“我好疼……你们看看我……”
“陪我回去好不好……至少再送送我……”
身边已经空无一物,那息没了支撑,蹲到了地上。
她连当年从楼梯上刷下来粉碎性骨折都没喊过一声疼,此刻,却像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幼童,只能不停嚎哭着,大喊着“好疼”,来呼唤自己的家长。
可那息已经没有家长了。
再也没有人会千里迢迢给她送伞了。
再也没有人哪怕记忆已经消退,也依旧记着自己喜欢吃什么了。
再也没有人会拉着小小的她,一边走,一边告诉她,白色的是梨花,紫红色的是杜鹃花,粉色的是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