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是从山谷裂罅里漫上来的。
不是萤火谷那种裹着星光的薄纱,而是灰白的、湿冷的、带着朽木与陈年苔藓气息的浊潮,贴着峭壁与栈道的残骸,一寸寸吞没视线。脚下是千年古栈,木板朽坏如老人松动的齿列,踩上去便发出“吱嘎”的呻吟,每一次晃动都像要把人抛入下方深不见底的幽涧。涧底的风卷着水汽,在栈道下方呼啸,像无数冤魂的呜咽。
阿团在最前面引路,头顶那撮白毛在雾中时隐时现,像一盏不肯熄灭的小灯。它走走停停,不时回头“吱”一声,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焦虑——它知道,身后这群两脚兽,已经到了极限。
灰隼背着萧烬,苏芜背着明曦,清音背着谢琅,三人成纵列,在栈道上缓慢挪移。每一步都像踩在生死线上——栈道宽不过两尺,外侧无栏,雾浓时连脚下木板都看不清,只能凭脚尖试探虚实。
萧烬伏在灰隼背上,意识半昏半醒。剧毒虽被药力强行压制,却在经脉里留下冰碴般的刺痛;更深处,是“守龙印”与血咒被激荡后的余震,像两股暗流在骨缝里对冲。他勉强睁眼,只能看见前方苏芜背上,明曦垂落的一截苍白手腕,随步履轻轻晃动,腕间那抹凤凰胎记在灰雾里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像烙铁一样烫进他眼里。
昨夜她以命锁心的决绝,还在感官里残留——那双颤抖却固执的手,那口溅在他衣襟上的热血,那缕几乎被风暴撕碎却不肯断的暖意……十三年了,他习惯了用恨筑墙,用冷硬作甲,却在这一刻,被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用最笨拙也最惨烈的方式,凿开了一道缺口。
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溢出一声压抑的咳。灰隼立刻侧头低喝:“别动气!毒还没散尽!”
栈道忽向下折,雾气更浓。阿团突然停在一处转角,小爪子死死扒住一块凸起的岩壁,“吱吱”尖叫,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惊恐。
几乎同时,灰隼脚下一沉——整段栈道突然塌陷!
朽木如脆骨般断裂,碎屑混着雾四溅。灰隼反应极快,在失重瞬间猛地拧身,单手扣住岩壁一道石缝,另一手反手将萧烬往上一托!萧烬被惯性甩向栈道残存的边缘,后背重重撞上岩壁,喉间涌起腥甜;灰隼自己却悬在半空,脚下是翻滚的雾涡。
“灰隼叔!”清音在后惊喊,却因背着谢琅无法上前。
苏芜刚将明曦放稳在栈道内侧,闻声回头,指尖银针已夹在指间——可来不及。雾中倏地射来三道黑影,不是箭,是带铁钩的飞索,直取灰隼要害!
“当!”
一声金石交鸣,火星在雾里炸开。燕七不知何时已从雾中翻上栈道,幽蓝的“寒鸦喙”架开两道飞索,第三道却擦过他肩胛,带出一串血珠。他面无表情,旋身踢飞断裂的木板,砸向雾中人影,同时对灰隼低吼:“上去!”
灰隼借力蹬壁,翻身落回栈道残骸,□□。下方雾里传来闷哼与重物落水声——燕七的反击见了血。
“是‘影杀’的钩索队。”燕七背贴岩壁,扫过众人,“他们用雾掩护,想把我们逼进涧底。”
萧烬撑臂坐起,后背伤口裂开,血浸透粗布衣,却顾不上——他看向苏芜身侧的明曦。她仍昏迷,唇色白得像枯槿,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他攥紧拳,指节泛白,眼底冰层下有什么在翻涌。
阿团突然窜到萧烬脚边,小爪子扯他裤脚,朝栈道深处“吱吱”急叫。苏芜顺着方向望去,雾稍薄处,隐约见一座嵌在崖壁上的残破石亭,亭后有天然岩洞,入口窄,易守难攻。
“去那儿!”苏芜当机立断,“清音护人,燕七断后,灰隼和我轮流背人!”
队伍再次移动,更慢,更警惕。栈道残骸连着石亭,亭柱坍了一半,匾额碎在地上,隐约可见“听澜”二字,不知是哪朝哪代的遗物。岩洞入口垂着枯藤,里面黑黢黢的,却有微弱的穿堂风——是活路。
清音先进洞,确认无毒虫猛兽,才让众人跟进。洞不深,穹顶有裂缝漏下天光,地上积着干枯的松针,角落甚至有前人留下的半堆柴薪。
终于能喘息。苏芜将明曦放平,探脉后眉头紧锁:“心力耗竭,经脉枯槁,比萧烬更险。”她看向萧烬,“你俩都得静养,可这里……”
萧烬靠壁坐着,目光落在明曦脸上,声音低哑:“先救她。”
灰隼撕下衣摆,扔给燕七裹伤,自己蹲在洞口警戒。燕七接过布条,动作利落地缠肩,血很快渗出来,他却像不知痛,只盯着洞外雾幕:“他们不会等。很快会有第二轮。”
阿团在洞里转圈,忽然窜到洞底一处石缝,用爪子猛刨,灰土簌簌落下。苏芜过去一看,竟扒出个小陶瓮,封着蜡,打开是半瓮陈年糙米,还有个小油纸包,裹着几块硬盐巴。
“前人藏的救命粮。”苏芜指尖摩挲瓮身,眼底泛起潮意,“这山里的活路,都是前人用命换的。”
清音用枯枝生火,洞里有了暖光。她给谢琅喂了点温水,见他唇瓣微动,似有呓语,忙俯身去听,却只听清“……阿月”二字——是她母亲的名字。清音手一颤,水洒在谢琅襟前,眼眶红了,却咬牙忍住泪,用袖子擦干。
明曦在火光里蹙眉,似被梦魇困住,手无意识抓挠地面。萧烬挪过去,犹豫一瞬,伸出冰凉的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她指尖一颤,竟慢慢安静下来,眉心舒展些许。萧烬像被烫到,想抽手,却终究没动,任她掌心微弱的温度渗过来,盖过自己手上的冷。
洞外雾更浓,风里传来断续的笛音,不成调,却听得人心头发紧——是影杀队的联络哨。
燕七起身,握紧“寒鸦喙”:“我去引开他们。半时辰不回,你们就走。”
“我和你一起。”灰隼提刀站起。
“不用。”燕七扫过洞内伤者,“守好他们。”他看一眼萧烬,又补一句,“那丫头,别让她白拼命。”
萧烬抬眸,与燕七目光相撞。两人都没多说,却都懂——有些债,欠下了就得活着还。
燕七闪身没入雾中。很快,远处传来弩箭破空的锐响,与几声惨叫。
洞内静得只剩柴火噼啪。苏芜用陶瓮煮粥,米香混着松脂味,竟有片刻安宁。阿团趴在明曦枕边,小尾巴盖着鼻子,耳朵却竖着,听洞外动静。
萧烬看着明曦的睡颜,想起青石巷初遇——她煮茶,他携花;她问“能救将死之花?”,他看她腕间红痕。那时他只想利用她解咒,却不料一步步走到今天,她成了他死境里唯一的光。
“萧烬。”苏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义父若在,会夸你。”
萧烬指尖一颤,没接话。父亲的脸在记忆里模糊又清晰——琴园的夏夜萤火,荷塘边的蒲扇,还有大火那夜把他推出密道的手。恨了十三年,原来恨里裹着不敢碰的愧与盼。
“等这事了了,”苏芜搅着粥,像自语,“我带你去见他。有些话,得当面说。”
萧烬闭眼,良久,极轻地“嗯”了一声。
粥沸了。苏芜盛半碗,吹凉了递给萧烬。他没胃口,却接过,小口咽下——得活着,才有以后。
明曦忽然呻吟一声,眼睫颤动。萧烬立刻放下碗,俯身唤她:“明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