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河边的小渡口,老唐先站定身子,脚在泥地上用力踩实。他原本想放开喉咙朝对岸喊,可刚张开嘴巴,目光扫过怀里刚睡着的婴儿,又硬生生把声音咽了回去。喉结滚了滚,伸着脖子、压着嗓子轻轻唤了两声:“二毛,二毛……”
对岸横在水边的小船闻声晃了晃,紧接着,船舱里探出个圆溜溜的小脑袋,朝这边望了望。
“哎,是老唐叔啊!”正是二毛。他原本正舒舒服服躺在舱里,枕着船格挡板看天边渐渐涌起的云彩,听到喊声,一骨碌爬起身,脆生生地应道,“你等着,我这就划过去了!”
他解开缆绳,一把抄起船桨,划拨着河水,船头便灵巧地调转过来。木桨“哗啦”划破水面,溅起一串晶莹的水花。小船推开粼粼的波光,向着老唐这边破浪而来,身后拖拽出一道道V字形的水纹,向两侧后方悠悠扩散开去。
二毛是李大力和巧芝夫妻俩的儿子。他们家与老唐家是多年的前后邻居,关系素来亲厚。二毛今年七岁多,他下面还有个两岁多的妹妹。二毛去年暑假过后才上的一年级,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调皮好动得像只刚下山的小猴子,成天闲不住。平日里,这兄妹俩把老唐家当成了自家后院,抬脚就过来玩耍、蹭饭。每次二毛带着妹妹等等来家里玩,秀英总会塞给他们一人一颗水果糖,或是芝麻饼之类的小点心。二毛和等等也打心眼里亲近老唐叔和唐婶,每次见面,“老唐叔”“老唐婶”叫得又甜又亲。老唐两口子婚后多年未能生育,对这俩孩子那是打心眼儿里喜欢,待他小兄妹二人就像亲生子女一般。
左邻右舍提起李大力家,都是羡慕不已,忍不住感叹:这一儿一女凑成的“好”字,真是让人眼红。
别看二毛年纪小,身子却特别皮实。他个头随他爸李大力,比同龄孩子高出半个头。这摆渡活儿他干过不止一回——他爸有事不得闲时,他时常替他爸撑船渡人,早已是轻车熟路。
一到夏天,二毛总爱往河沟里钻,不是捉□□就是摸鱼;到了晚上,又溜到河边的杨树林里摸爬杈。他爬树格外敏捷,多高的树都敢上。玩水更是像条泥鳅,哪儿都敢钻。不管是门前的沙河,还是田间地头的小河岔、小水塘,就没有他不敢去的地方。几乎每次玩水回家,他手里总能拎着好几条一拃多长的鱼,整个人也活脱脱像个刚从泥里捞出来的“泥猴”。
可这些“本事”,没少让他爸李大力操心。尤其是玩水,二毛不知挨了多少回训,有时把他爸气极了,难免挨顿揍。可这孩子对水的喜欢,仿佛刻在了骨子里,怎么说都改不掉。李大力最后也只能无奈妥协,每逢到了能玩水的季节,也只能反复叮嘱:“千万小心,注意安全!”
大力家的这只小船,是个从上辈传下来的老物件了。船体上的防腐桐油漆皮早已斑驳陆离,唯独那两道船帮,被岁月和手掌磨得油光锃亮。
平日里,大力划着它下网逮些小鱼,自家吃不完就拿到集市上换俩钱;碰到有乡亲往来两岸,他也顺手摆渡,既方便了邻里,也能落个买盐打油的零花。摆渡不图发财,一趟只收两毛钱。再说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乡里乡亲,偶尔谁兜里没带零钱,大力把桨一横,点点头也就让人过了,从来不红脸。
今儿个一早,李大力下地耩化肥去了,这摆渡的营生,便暂时交给了二毛。
没多会儿,二毛就划着小船靠了岸。他动作熟练地将船缆系在岸边的木桩上,随即轻巧地跳上了岸。上岸后,来到老唐身边,他就瞧见老唐怀里用小花被子裹着的婴儿,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又惊又喜地凑上前问道:“老唐叔,这真是俺杨楼的姑姑,给你要来嘞小孩儿啊?是弟弟还是妹妹呀?”
老唐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他没有直接回答,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声音微微发颤,甚至有些结巴:“你……你小点声呀,是妹妹。”
二毛一听,更好奇了,踮起脚尖凑近,伸出手指极轻地逗了逗婴儿的小脸,笑嘻嘻地说:“真的吗?哟,是妹妹呀!哎,老唐叔,你看俺妹妹睡着了。”
老唐伸出宽厚的手,慈爱地摸了摸二毛的脑袋,转而问道:“二毛,你爸呢?”
“俺爸一早就下地耩化肥去啦,还没回来呢。”
“哦。”老唐点点头,接着说,“二毛,你先上船坐好,帮老唐叔抱一下你妹妹——可得小心点儿,抱稳了。”
二毛响亮地应了一声“好嘞”,麻利地转身,轻巧地跳回船舱,在船的另一头端端正正地坐好,伸出双手说:“来,老唐叔!”一副郑重其事的小模样。
老唐也上了船,小心地弯着腰,将孩子递到二毛早已张开、略显紧张的手臂中,一边不放心地再次叮嘱:“搁腿上可得搂结实了啊!千万小心,船上可不比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