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独自坐在角落,眉头紧锁,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束缚。
我看着我那窝窝囊囊的父亲,当时我急得哟——恨不得立刻从摇篮里爬起来!
可无论我怎么用力,那具软绵绵的身体始终不听使唤。
我冲着他们呐喊,可他们全都不理我。
想想也是——毕竟我现在只是个婴儿。
一个出生不到半个月,只会吃、只会睡、只会哇哇大哭的累赘。
其实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啥都看得懂。
只可惜呀,老天爷——我的嗓子还没发育成熟,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干着急。
于是,我把所有的愤怒都转向了父亲。
我在心里对着他嘶吼:
你还是我父亲吗?
你这个优柔寡断的懦夫!
我可是你的亲生骨肉啊!
可他们这几个人,为了那些个狗屁传统,为了传宗接代的顽固迂腐念想,竟然正在谋划着将我丢弃!
而你,就坐在那里,一声不吭——连句人话都不敢替我辩解。
但我也明白,在这个家里,父亲的话语——
向来轻如尘埃。
我能体会到他的难处。摆在他面前的无非三条路:
第一,将我遗弃,任我自生自灭。但他将会受到良心的谴责,像噩梦一样伴随一生。
第二,把我送人。但事情可能泄露,无法面对计生部门的问责与处罚。
第三,挺着脖子硬刚到底,将我留在身边。但一定会受到家族的压力、高额的罚款,乃至接受绝育手术,从此成为村里人的笑柄。
无论哪条路,都布满荆棘。
无论怎样做,都充满了困难和挑战。
我默默地祈祷:“老天爷啊,保佑我父亲选择第三个结果吧!”
但是,父亲始终犹豫不决,只是埋头抽烟。
烟雾缭绕,如同无形的乱麻缠绕在他周围,仿佛要将他困在无法挣脱的桎梏中。
就在这时,大伯突然将手中的烟头狠狠朝地上一丢。
烟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刺眼的红色弧线,砸落地面时迸发出几点火星,然后像一只惊慌逃窜的小老鼠,一路闪着火星正好溜到父亲脚边。
父亲面无表情,抬脚将烟头碾灭。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霍地站起身来,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扔了吧。”
这句话一出口,他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一下子瘫坐在马扎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这一声“扔了吧”像一记惊雷,差点把我震死过去。
我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以为是我的耳膜没有发育完全。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情况,不由得我不相信。
大伯起身说道:“这个恶人,俺来做。咱家绝不能成为被村里人笑话的绝户头!兄弟,以后可不要怪恁哥——这扔掉孩子的缺德事儿,恁哥俺来干。”
说完,他拽开门大步朝门外走去。
风猛地从他身后卷起,将门又重重摔上,发出震耳的响声——仿佛连这老旧房屋也在无声地抗议。
我整个身体瞬间失去了知觉,像一具行尸走肉。
哀莫大于心死。
赶紧让我离开这个家吧——哪怕我即刻长眠于襁褓之中,也再不愿见到他们。
不一会儿,大伯拎着一只破旧的粪筐回来。
他生硬地将我抱起,塞进筐中,然后从摇篮里扯过一床小被子,随意朝我身上一盖——
像是想掩盖住这抉择中的最后一丝丑恶行径,以及那萌生片刻却又迅速泯灭的人性良知。
他拎着粪筐,没有看任何人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向外走去。
来到院子里,旁边的猪圈没了往日的生气,无声无息,早已空无一猪,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漆黑。
我蜷缩在粪筐里,粪筐那粗粝的荆条硌着我的脊背,隐隐作痛。
我身上仅盖了一床小棉被,春日里的寒气直往襁褓里钻。本想扯开嗓子大哭,却被骤然吸入的冷气噎了回去。
大伯拎着我走向院墙下面的那辆自行车旁,身后门口传来奶奶压得极低的嗓音,沙哑而急促、冰冷而决绝,仿佛生怕被夜给听去:
“他哥,可得扔嘞远点儿啊……”
大伯没有回头,甚至没应一声,只是默不作声地推起靠在墙边的老旧自行车,拎着装我的粪筐出了院门。
就在此时,风骤然停歇。
夜空中的云层间竟透出半个月亮,还有点点星光。
它们躲在云层后面一明一暗地闪烁,格外璀璨——仿佛一只只遥远而冰冷的眼睛。
像是亘古不变的无声见证者,见证着人世间对生命的漠视。即便有时代的裹挟,也难掩其自私冷漠下的残酷。
它们凝视着我露在襁褓外的眼睛,凝视着我幼小的身躯——
而我,只能裹着连苍天都无法眷顾的飘摇命运,无从选择。
来到外面,他倚着自行车,掏出一根香烟点燃叼在嘴里,然后单手握把,熟练地一蹁腿骑上车子,缓慢地向前驶去。
自行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如同一声声疲倦而无奈的叹息。
就这样,大伯骑着自行车拎着我,晃晃悠悠地离开了这个我刚刚降生才十几天、却从未得到半分温暖的家。
我怔怔地望着,心中涌起一片浩渺的迷茫与彻骨的无助。
渐渐地,家里那扇破旧歪斜的柴门彻底隐入黑暗,再也看不见一丝轮廓。
烟草、尘土与灶火交杂的熟悉气息,也随风渐渐飘散——仿佛我与这个“家”之间最后的一点牵绊,在这一刻被彻底斩断,再无关联。
而我的人生、我的命运,竟也在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开始转变。
在这样一个恍惚而近乎不真实的夜晚,料峭的寒气持续轻拂入颈。
我,一个刚降临人世却即将被至亲遗弃的婴儿;
他,这个我称之为大伯的人,正亲手执行这场沉默、残酷的遗弃。
我的命运像一粒随风飘荡的无根之种,不知会落在哪里?
前方那条漫长又未知的路,究竟会蜿蜒向何方?
它是否会引我走向温柔的新生?
还是悄然堕入迷惘与孤独的深渊?
或是——永恒的缄默与死亡?
夜色依旧寂静,月光与星光交相映照,仿佛亘古以来便如此冷漠地注视着人间悲欢。
我望着夜空中微微摇曳的星辰,在巨大的苍穹之下感受着自己的渺小与卑微。
恍惚之间,风在耳边持续吟唱……
朦胧之间,车轮在身下起起伏伏,穿行在夜色之中……
路边青色的麦苗在风中轻摇,像是在无声地召唤。
风在一行行麦苗之间掠过,又像是在轻声吟诵一首古老的儿歌——
一遍,一遍。
欲哄我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