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中盘着玉珠串,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一切的惋惜:“苏世野天生红髓,千年难遇,乃是苏家嫡系一脉重点栽培的孙辈,可惜外出求学一趟,竟把心性学野了。”
“放着家室、天赋、容貌皆是顶尖的林家小辈不要,铁了心要和什么暗岛寒门之人纠缠,当真是肆意妄为、不知所谓。”
席上有人同样唏嘘:“竟有此事?苏世野天资卓绝,怎会做出这般糊涂抉择。”
“可不是嘛!如今苏家上下乱作一团,长老轮番施压不说,苏父的家规不知打断了多少根,根本没用,那小魔王向来我行我素,怕过谁呢。”
“哎,到底是年少轻狂,”云文牧掌管云家财权,自然晓得维持世家运转艰难,更明白苏世野身上背负的责任。
“家门之幸、亦是不幸啊……”
这场评述,一字一句,尽数落入陆舟耳中,他强制冷静的心绪再次失控,整个人仿佛被击中一般,无法反应,险些失态。
云盈盈第一时间捕捉到他的心不在焉,只不过,她能察觉,一众老谋深算的长辈自然也能。
不等陆舟被点名,云盈盈已经款款起身,面向老祖微微欠身:“一路舟车劳顿,盈盈身子有些不爽,先去歇了,待晚上再来同老祖说话。”
老祖笑呵呵地摆手:“去吧去吧,带舟舟一同回去。”
礼数做足,云盈盈这才带着陆舟退出书房,回别院的路上,母子二人全程沉默,气氛完全不像马车上时放松,反倒像暗藏锋芒。
等进了屋,遣散一众侍奉下人,隔绝外界耳目后,云盈盈这才开口,一语道破关键。
“所以,你喜欢的人,是苏家的,还是林家的?”
不等陆舟回答,她的语气又沉了几分:“无论是与寒门争情,还是抢夺世族姻亲,这种风波缠身的纠葛,都不该是你做的事。”
云盈盈端坐于太师椅上,脸上没有什么情绪,不怒自威。
其实她和陆舟长得很像,敛去笑意时,气质是如出一辙的冷硬、疏离。
身在顶级世家,她比谁都清楚,在宗族利益、世家兴衰面前,个人情爱从来渺小如尘、不值一提,即便他是陆舟。
空旷雅致的房间檀香袅袅,静谧无声,陆舟身姿挺拔,沉默良久。
他抬眸,毅然迎上母亲的目光,那双黑沉的眼睛藏着压抑许久的风暴,翻涌着无法放下的执念。
“林知是我同学,相见第一面,我便喜欢他。”
“他有婚约在身,未婚夫是天生红髓苏世野。”
“如今他已经回到上南界,我要去找他。”
三句话,道尽缘起、认清自己,再抛却原则,做下决定。
陆舟的声音始终很稳,表情不曾有半分闪躲,只将心意摊开,说于母亲听。
云盈盈静静凝视着眼前的少年,他的身量已经很高,这样不卑不亢站着,隐隐有些顶天立地的模样。
她缓缓开口,再次点明现实:“你只是天生金髓,底蕴终究逊色红髓一筹。你凭什么以为,上南界两大世家既定的联姻格局,会因你一个外人打破?林知呢,可曾亲口言说心悦于你?”
陆舟眼底微动,声音却依旧坚定:“我以为他们互相喜欢,是我来得太晚,可如今我只想尽快赶到他的身边。”
“不后悔?”云盈盈高高在上,睥睨的眼神带着俯瞰世事的清醒,“不要小瞧世家联姻,那是牵扯宗族命脉、利益万千的棋局,从来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喜欢,就能抗衡的事情。”
“我爱他,只想要他。”
少年脱口而出的告白,让云盈盈陷入恍惚。
很多年前,他父亲也是这样气势汹汹、不顾一切地许下告白。
当时,她自幼便被定下婚约,身负两大传奇世家联姻的重任,那句“双红结合,三红唾手可得”的期许,她从小听到大。
陆舟还小,不明白世家联姻的沉重,更不会明白,天生灵脉的天堑差距,以及世俗规则的残酷无情。
她从不怀疑儿子的选择与感情,可她怀疑人心易变、世事难料。
如果可以,她愿意倾尽所有,给他一个明亮的未来,可偏偏,他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殿内绫罗铺陈、金瓦雕梁,极尽奢华,可纵然是她们这般站在世俗顶端的人,也有诸多无可奈何。
良久,云盈盈叹了口气。
“舟舟,母亲不愿你走得艰难,可若是你选择的,母亲总会支持你。爱情很美好,母亲祝你得偿所愿。”
“去吧,去追回你的林知,其它的,有母亲为你撑着。”
高位上的太师椅,象征着至高权力,受万人追捧,是无数人穷极一生追求的终点,与它相配的,必定是华丽的外表和绝对的实力。
可陆舟知道,云盈盈最爱的是院子里的躺椅,是卧房中柔软的贵妃榻。
是陆凯,亦是陆舟。
陆舟单膝跪地,向母亲拜别:“我会承担起我的责任,无论如何,都不会退缩半步。”
离开前,陆舟回头看了一眼。
端坐椅上的母亲眉眼从容,如巍峨青山,稳稳坐镇后方,予他无尽底气与力量。
她是陆舟的源泉,支撑他奔赴山海、无畏远航。
陆舟走后,云盈盈立刻收敛所有温柔,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并迅速拉拢交好的云家主事,以利益互换、权诺相许的方式,用雷霆之姿稳定后方局势。
她无法预判,陆舟此行是福是祸。
她能做的,便是倾尽手中权势,为他铺平前路,兜底所有凶险。